在娘声声哭诉中,许枝影后知后觉她是把自己当成了鬼魂,她无奈往前半步。
“娘,我……”
"滚开!“
一向柔弱的周氏声嘶力竭,又一把米粒被洒在她脚下,许枝影僵站住。
“这是你的命,你怪不了谁,你得认啊丫头。”
周氏已怕的闭上眼,抱着许麟瑟瑟发抖,声音低沉苦涩。
或许是她的哭喊声惊动了睡在院里的许父,他翻了个身,空酒坛子撞响,“死婆子,怎么还不去死!”
熟悉的咒骂声,骇得周氏又是一抖,更加用力的抱紧许麟,如同抱着救命稻草。
许枝影闭眼深吸一口气,她弯腰,将那布老虎放下,最后留恋的摸了摸老虎耳朵的碎花布。
其实最开始,这不是布老虎,是只小布花猫,只是她的小布花猫。
“放开我的老虎!”许麟皱着眉头大喊,随后又被周氏惊恐的捂住嘴巴。
提了提黏在身上的裙子,许枝影抖落些狗血,低头出门。
这早就不是她的家了。
“影儿。”
快要走出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周氏的悲叹。
“投胎转世,莫要投为女儿身了。”
许枝影没有回头。
她再次回了望仙村的溪边,总得先把衣服上的血冲干净,但一路上见到她的人都尖叫跑开。村里人都知道,配了冥婚的女子,也是恶鬼、是灾祸。
许枝影一路小心的躲着人,跑到溪边一块石头下在水中摆衣裙。
将将把血大概都冲走了,裙子全湿溻溻的,许枝影正想把裙角拧干,就听到有人说话声,她立马蹲在石头下藏好。
“快走,许家婆娘说村子里进鬼了。”
“符纸还有些,等捉住鬼,看不把她烧了。”
年纪一长一幼的嗓音走远,许枝影用力捏拳,看来这村子里一时半会也回不去了。顾不上拧干衣裙,她探头瞧了眼没人,就火速往村外跑去。
许枝影无头苍蝇般脚步不停,茫然的入了山,随着脚七拐八拐,不知走了多久,她突然停在了一棵树下。
那是棵杏树,树干有两人合抱粗,枝头缀满了被晒的红黄相交的杏子,是她路过了无数次的杏树。
恰逢傍晚,晚霞的光洒在树上,许枝影的脸也被照亮,她仰头看了许久,摘了最低的一颗。
酸甜交加的汁水进入口腔,刺激得她一个劲分泌口水,肚子也咕咕响着阵阵拧痛。算上今天,她都三天没吃饭了。
立时连往嘴里塞了好多颗,许枝影差点被来不及吐的杏核噎住,她手脚并用的爬上树干。
与硕果慢慢的杏树在一块,许枝影重新有了生气般,她兜起前襟,摘了许多颗大的杏子。
直到快抱不住了,许枝影才单手攀着树跳下来。
瞧着天边快散的晚霞,许枝影心中有了能去的地方,她感激的摸了摸杏树。
一阵风过,树叶哗哗响着,仿若回应。
山中的夜晚极黑,许枝影单手拎着一根木棍壮胆,那日是被绑着来的,她还不知山中的可怕,这一路上隐隐约约,她总觉身后追着什么。
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了,许枝影紧张的捏紧棍子,另一只手则紧紧抓着兜有杏子的衣襟。
“咔嚓。”
枯木被踩断的声音响起,许枝影猛地顿住,从指尖麻到了头皮,这不是她踩断的。
她缓缓回头,惶然看到了几双绿眼睛。
死死咬住牙关,许枝影扭头就跑,脚步飞快,还死死抱着杏子不肯掉落一颗。
可她怎么跑得过矫健的野兽,许枝影不敢回头,却也听到呼哧呼哧凑近的喷息。
哧啦——
利爪刺过来,直接扯住了许枝影的衣服,万幸她听到动静大迈了一步,爪子没有直接按住她。可也因此绊住脚,步伐踉跄几下。
野兽自然不会放过她,蓄足了力气一跃而起,眼看就扑上来。
许枝影奋力往前,堪堪避开,可也是强弩之末了。她愤恨回头,瞧见了野兽的血盆大口,怎么也没想过最后是这么死的。
“喵。”
忽而一声猫叫闯入这紧张的氛围。
那野兽不知受了什么惊吓,浑身健硕的肌肉一颤,炸着毛伏低身子,盯着她身后缓缓往后爬去。
虎口逃生的许枝影猛呼出一口气,她瘫坐下来,大口呼吸着。
眼熟的胖橘猫不知何时出现的,就坐在她前面的石台阶上,尾巴乖巧的拢在身侧,浑身柔软的毛。
瞧着石阶尽头,许枝影缓慢放松下来,她捏捏痉挛的小腿,慢吞吞站起来。
她终于跑回了山中的废宅。
明明亲眼见过闹了鬼的废宅,此刻门口燃着暖黄黄的灯笼,台阶上湿滑的青苔还有露水,山中凉些,门边的桃花开的正好。
像是迎候她回家,许枝影戒备的身躯放软,顺阶而上。
“喵!”
路过那只胖橘猫时,它抬起脑袋,对着她身侧的空气亲昵的叫了声,仿若在和人打招呼。
第3章
许枝影头皮发麻,顺着橘猫打招呼的方向扭头,她身侧分明空空荡荡。
转瞬却闪现一道白影,黝黑的瞳眸沉重压在她脸上,血腥气扑面而来。
“还敢来。”
鬼气森森的腔调,许枝影战栗着退后半步,原本昏黄的灯笼骤然变幽绿,鬼童的笑声响起,无数纸人从门缝中流出来,贴在门框上咧嘴笑,笑着笑着,都融化作一滩血水流淌过来。
眼看马上到她脚下,许枝影惊悚踉跄往后,连连下了好几层台阶。
血河骤然停住,凭空立着,鬼影消散的瞬间涌回宅门内,被厉风吹的t?簌簌作响的纸灯笼也停下。
橘猫尾巴扫了扫,颠晃着小肚子跟上去,宅门哐一下关死。
许枝影惊魂未定的大口喘息着,手脚冰凉,抬起头瞳孔紧缩。
幽深的山林,黑漆漆得犹如渊薮,唯有这宅院有灯有花,像极了恶鬼的画皮,诱惑人闯入。
开的妖艳的桃花下,土壤中有腐烂的断手和眼球。
那眼球像是在看自己,蛆虫爬在上面蠕动啃食,许枝影猛地侧头干呕,强忍着移开视线。
许枝影闭上眼睛紧握住手心,她再无处可去了,不能被吓走。
她目不斜视的抬起脚,一步一步强迫自己往前,怀中的好几颗杏子都被缩紧的胳膊压出汁水,甜腻腻的糊在衣服上。
大门年久失修,推开时有吱吱的响声,许枝影小心的探进脚步,四下张望着。
似乎没有危险,她缩着脖子合门进入,穿过照壁,沿着游廊,小心翼翼的走过前厅。一路上似乎都再没有阻拦,许枝影一眼就看到了厨房。
肚子顿时应景咕咕两声,她弯腰将怀中的杏子尽数堆放在柱子边,懊恼的拍拍被弄脏的衣襟后,急切走向厨房。
伸出的手刚触及门框,一股锥心的刺痛就传来,许枝影忙抱回手,周围陡然进入了冬夜。
寒霜如蛇般爬行而来,飞快占领整个地面,又爬上门窗。霜结的地方,冰刺生长出来,荆棘般扎在门框上。
唯有许枝影的脚下和身上没有结冰,刺骨的寒气让牙关止不住打颤,她颤抖着侧头,瞧见了那只惊艳的男鬼。
他就孤身立在庭院中间,凉薄月色独不照到他,眉眼如墨,寒气郁结。
男鬼皱眉瞧着她脚下未结冰的土地,“真不怕死,谁给你胆子闯入我府中两次?”
冰刺长得更长,几乎要刺在许枝影面前,强忍着磕碰的牙齿。“可我已经嫁过来了。冥婚,也是婚吧。”
村子里的人总说,女子出嫁从夫,不管是人是鬼,她嫁过来,这总该是她的家。
许枝影这般想着,强撑出几分底气。
“婚嫁?”男鬼讥诮咧嘴,“真是荒谬。”
他抬起手,一柄长刀横空出现,刀刃上凝结着霜雪。
“擅闯者死。”
刀刃翻转,倒映着冰冷月光,猛然往许枝影的脖子上劈来。
周围都是冰雪,她躲无可躲,绝望闭眼伸长脖子。
一道气流划过,冰冷的风刺在许枝影温热跳动的脉搏,可没有痛感。她怔忪睁眼,摸了摸脖子。
什么伤痕都没有。
对面的男鬼似乎也有一瞬怔然,松开长刀,他隔空指挥着冰刺。
那冰刺尖端锋利得能轻松戳穿血肉,许枝影瞧着四面八方的冰刺过来,毫无疑问将要把她戳成筛子。
但刚接触到她,那些冰刺就猛然断裂。
男鬼不信邪,继续催动冰刺,冰刺继续断裂,不多会就在她脚下积了一小堆冰碴。
许枝影畏惧的情绪难免淡下来,她瞧着男鬼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局促的安慰,“我听说鬼的法力也有强弱,或许你再修炼段时间,就能杀我……”
“你做了什么!”
男鬼骤然飘到她面前,修长的手指直接掐住她的脖子,盛怒之下的鬼脸色铁青,身上的伤痕也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