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菜到这时才开始上。
厨师亲自端出刚才处理的鱼。瓷盖揭开,白汽向上漫开,鱼皮在灯下泛着一层细亮的油光。服务生按座次分菜,越间彻那份最先落桌。
席间没人再谈正事。有人讲起在国外遇到的怪事,林总笑得向梁冬肩头歪过去,她的手掌有时扶在他的肩头,有时落在他袖口卷起的小臂。
越间彻没有喝酒,也没人劝。
他身边的女孩很规矩,布菜、添茶,全程没有一句话,安静地像个花瓶。席面进行到一半,女孩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的亚克力小盒,里面是分装好的药片。越间彻仰头就着温水吞下去,目光隔着杯沿落在梁冬手上。
梁冬正替林总接住差点碰倒的酒杯。
桌上有人问起他有没有女朋友。
梁冬扶正酒杯,低头给林总添酒,手腕平稳。
“没有,公司管得严。”
越间彻听见这话,垂眼喝茶,杯沿遮住了唇边一点笑。
林总转向越间彻:“怎么样,这孩子不错吧?”
越间彻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的水被夜风吹出细碎波纹,灯影一层一层推到岸边。他靠在椅背里,指尖轻敲着茶杯,坦然看了梁冬片刻。
“挺好,沉得住。”
林总笑起来,脸上带着点与有荣焉的高兴:“别人说的我不信,你的眼光我信。”
“实话。”
梁冬这才抬眼:“越总过奖。”
他拿起茶壶,先给林总添茶,随后起身走到越间彻身边。越间彻的杯子已经空了,梁冬将茶添到七分,水线细而不断。
越间彻没有把杯子拿开。
等梁冬收了壶,他才说:“谢谢。”
“您客气。”
梁冬回到座位,林总的手又挽上他的手臂内侧,继续同别人说话。越间彻垂眼拨了拨杯中的茶叶,眼底那点兴味一直没有散。
饭局到十点结束。
众人移到外面的起居厅。林总喝了不少,脚步仍然利落,只在下台阶时抓紧了梁冬的手臂。
“小冬,你送我。”她说,“路上再跟你交代几句。”
梁冬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林姐。”越间彻拄着手杖走在后面,忽然开口,“把小梁借我吧,等下让他陪我打两杆儿。”
说完,他坐到台球室前临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杖横在膝头,神色闲适。
林总脚步一顿,回过头,朗声笑开:“那我哪有不放人的理由?”
她松开梁冬的手臂,拍了拍他的背:“小冬,你陪越总玩一会儿。”
梁冬点头。
越间彻让司机先送林总和女伴离开。两人的脚步沿着玻璃廊桥向外,一轻一重,很快被门隔断。
起居厅重新安静下来。
梁冬走到越间彻对面的沙发坐下,绷了一晚上的笑意终于寸寸消散,唇角重归平直。
越间彻靠回沙发,手杖抬起,指向对坐年轻男孩的眉心:“你现在的样子像个男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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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开球
“我是男妓,你是什么,嫖客吗?”
梁冬坐在对面,目光坦率,脸上没什么火气,仿佛只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越间彻手中的乌木杖停了停。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几对视。起居厅临水,窗外的庭院灯已经熄了大半,池面只剩廊桥下几道暗黄的光。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收走杯碟,瓷器相碰,响声传到这里时已经很轻。
越间彻忽然笑了。
他把手杖收回来,杖头点地,一只手扶住沙发扶手站起身。右腿落地时慢了半拍,肩背仍旧舒展。
他向台球室走去。
梁冬坐了两秒,跟上。
台球室的门很厚,包着深棕色软皮。房间没有开顶灯,三盏黄铜灯罩悬在球台上方,光线垂直落下,将墨绿色台呢照得幽深平整。四周沉在暗处,靠墙摆着一排皮质高脚椅,玻璃酒柜里陈列着几瓶未开封的威士忌。冷气从送风口缓缓往下沉,空气里有巧粉、木料和皮革混在一起的气味。
从门口望过去,球台占据了房间正中。黄铜包角擦得发亮,六个皮袋张着黑洞洞的口。
服务生已经候在里面。
越间彻抬了下手。服务生取出九颗球,用菱形球框摆好,一号球压在最前,九号留在中间。白球放到开球线后,两杯冰水搁上边桌,随后安静地退了出去。
越间彻把手杖倚在高脚椅旁,从墙上抽出一根深色球杆。他拿起桌角的蓝色巧粉,慢慢擦过皮头。
“会吗?”
“一般。”梁冬走到桌边,语气坦诚,“知道基本规则。”
“那就是会。”越间彻轻嗤一声,把球杆递向开球线,“你先。”
梁冬没有客气。
他握杆的手势生疏,虎口收得紧,架杆的左手也趴得很低。俯下身时,白色卫衣在肩背绷出一层薄薄的褶。他瞄了一会儿,提臂出杆。
白球撞上球阵,九颗彩球轰然散开。
六号球撞过两次库边,贴着中袋滚进去。其余的球在绿色台呢上四散奔逃,碰撞声清脆密集。
梁冬抬了下眉。
越间彻坐上旁边的高脚椅,受伤的右腿松松伸着,球杆横在膝上。他看了一眼落袋的六号球,没说什么。
梁冬继续。
他的第二杆打得很厚重。白球先撞到一号,一号贴着库边滚出去,旁边的四号却被带得改变线路,歪歪斜斜撞进底袋。
又进了。
梁冬自己也知道这几杆靠的是运气。他直起身,绕着球台走了半圈,去找下一杆的角度。台灯从他头顶压下来,鼻梁与眉骨留下一小块锋利的阴影。他出杆前迟疑了一下,一号球擦过袋口,差一点进去。
轮到越间彻。
他从高脚椅上下来,左手先撑住球桌边缘,等右腿落稳才俯下身。他的球杆却送得很稳,手指松松架在台呢上,杆身从指间轻巧滑过,几乎听不见摩擦声。
白球轻轻撞上一号。
一号落入中袋,白球吃过一道库,停在二号球斜后方。角度不多不少,刚好够下一杆。
梁冬站在球台另一端,看着他接连收掉二号、三号。越间彻击球用的力气都不重,彩球滚到袋口时甚至带着一点将停未停的迟缓,最后顺着皮袋坠下去。
轮到五号时,他没着急打。
“她知道你还有这么一号姐姐吗?”越间彻问。
说完,这一杆打薄了。
五号擦过中袋,停在距离袋口不到半掌的位置。白球落在很顺手的角度,连梁冬这样的生手也很难失误。
越间彻收了杆,回到高脚椅上。
梁冬看了他一眼,俯身把五号送进袋里。
“她知道我今晚有工作。”
越间彻拿起边桌上的冰水,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梁冬绕到球台另一侧,低头看剩下几颗球的位置。
他找准七号球的角度,推杆出去。七号碰到库边,又反弹回来,将旁边的八号撞得向前滚。八号球走了很长一段,撞上底库,最后竟掉进另一侧的中袋。
越间彻看着那只空下来的球袋,笑了一下:“你的工作就是给人当狗?”
七号还留在台面上。梁冬换了个方向,手掌贴住台边,重新俯身:“随你怎么想。”
杆头停在白球后方。
越间彻放下手里的水,转过头:“噢,我忘了,你在她面前也差不多。”
梁冬没有立即出杆。他抬起眼,隔着一桌零落的彩球看向越间彻,神色还带着瞄准时的专注:“那又如何?我喜欢她,给她当狗我也甘之如饴。我当狗我敢认,你敢吗?”
越间彻膝头的球杆滚了一下,被他抬手按住。
他坐在暗处,三盏铜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深,他脸上仍带着一点笑,拇指在球杆漆黑的木纹上缓缓摩挲。
梁冬收回目光,俯身出杆。
七号走到一半偏了线,斜撞九号,又被库边弹回底袋方向。它在袋口晃了两下,掉了进去。
今晚的球似乎都偏向他。
梁冬没露出什么喜色,沿着球台走到另一端。
台面上只剩九号球。
他重新俯下身。白球撞过九号后弹开,缓缓停在球台中央。九号向底袋滚了很远,最后在袋口磕了一下,停住。
只差一点。
越间彻撑着高脚椅站起来。
他走到长台一侧,左手先按住库边,左膝随后抵上台面。伤着的右腿虚虚拖在身后,鞋尖仍点着地。随着身体前倾,纯白衬衫沿着肩背绷开,腰线压低,半个身子探进球台上方的灯光里。
“游戏看来要结束了。”越间彻将下巴压低,目光贴着球杆越过白球,落向远处袋口的九号球。
没有什么难度。
梁冬抱臂靠着酒柜,球杆卡在臂弯里,目光不在球上:“她跟我说了你。”
越间彻的动作没有停。
球杆从指间平顺送出。白球从球台中央滑出去,穿过大半张台面,轻轻碰上九号。九号贴着袋口落下,皮袋里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