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送到学校的那天,张老师坐在办公室里看了很久。她伸手摸过那些用尺子画出的笔直线条,最后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虞珠没有说话,只把刚沏好的热茶放到她手边。
那天晚上,她也写好了自己的辞职信。
信写得不长。她说休学期即将结束,也该回去走自己要走的路。又说以后只要时间允许,寒暑假还会回来看他们。写到最后,她停笔想了想,在纸页末尾又添了一句:
这是我上过最好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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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教学楼的开工仪式定在一个晴朗的春日下午。
学校停了半天课,县里、教育部门、捐赠企业和社会爱心代表都要到场。天刚亮,几辆采访车便沿着山路开了进来。记者扛着摄像机挤满操场,工作人员忙着挂横幅、摆桌椅,连平日里拴在院墙外的那条黄狗都被阵仗吓得躲进了柴房。
陈老师抱着一摞新发的校服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搞这么大阵仗,以前学校漏成那样,也没见有人过来。”
张老师正在校门口搞接待,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那些镜头和横幅,又低下头,笑了笑。
“这东西,论迹不论心。”
她掸了掸演讲稿上的灰,站起身。
“人来了,钱留下,楼盖成,比什么都强。”
中午吃过饭,张老师接到一个电话。
住在山下的一个孩子迟迟没人来接。她奶奶早晨出门时扭伤了腿,被邻居扶回家躺着。孩子的父母还在外地,家里一时找不到能上山的人。
下午的仪式还没开始,操场上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记者和工作人员。张老师忙着核对来宾名单,陈老师被人拉去给孩子们换新校服,虞珠便替那个孩子背起书包,牵着他往山下走。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
背阴处还残留着几块灰白的积雪,被太阳照得湿漉漉的。融化的雪水顺着石缝流下来,将山路泡得松软泥泞。孩子穿着一双不太合脚的胶鞋,虞珠带着他,一路走得小心。
路边的枯草下已经冒出新芽,细密的一层,浅得几乎看不见。南风从返青的山野间穿过,带着一点不知名野花刚刚醒来的味道。
走到半山腰,山下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说话声。
一群人正沿着山路往上走。记者扛着摄像机,工作人员抱着资料,几支印着不同标志的话筒挤在人群前面。山路原本就窄,此刻被他们占去大半,虞珠连忙牵着孩子让到路边,将他往身后带了带。
人群渐渐走近。
不知道是谁问了一个问题,周围的人同时笑起来。快门声隔着春风密密地响,几道影子从虞珠面前交错而过。她原本没有在意,直到一双鞋在不远处停下。
虞珠抬起头。
越间彻站在人群中央。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肩上披着明亮的日光。身边的人仍在说话,记者的话筒还举在他面前,可他的目光隔着几步长的山路,越过人群,定定落在她身上。
山风吹动女孩颈间的围巾,也拂乱了她已经长长的头发。她晒黑了些,脸颊也不复从前的细嫩,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乌黑、明亮。
虞珠站在如洗的长空下,站在高高的山坡上,身后是尚未完全褪去积雪的山野。
天大地大,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越间彻也笑起来。
头顶,大雁北归。
春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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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2026年8月5日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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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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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虞珠完成了梁冬未竟的梦,而少年梁冬留在过去的话,又指引虞珠放下了过去。
她主动走进大山,最终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走出大山。
又在下山之际,遇见了正在上山的越间彻。
他们的故事从一座山开始,也将在一座山上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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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写到中后段时,因为出现了太多争议,我一度写得非常痛苦。
那段时间,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写作的初心——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看你写的东西,就应该认真地把它写完。
所幸随着故事继续向前,也伴随着读者一次又一次的鼓励,我的心情也跟随虞珠的心境,慢慢从动荡走向平静。
我很庆幸,自己最终还是坚持了最初的设想,把脑海里的故事完整地写了出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虞珠不仅救赎了越间彻,也救赎了我。
至于该怎样理解和评价故事里的人,我想,还是应该交给每一位读者。
人是复杂的动物。我们拥有不同的经历,也会用不同的方式理解爱、伤害、原谅与选择。
最初构思越间彻时,我并没有想过要为他“洗白”。可随着故事的发展,我渐渐觉得角色好像真的生出了属于自己的血肉。
写到滩涂上的告白,我原本为他设想的台词是:“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可当最后一笔即将落下,我忽然觉得,那一刻的他或许真正想说的是:我爱你。
章节保存下来后,我发现那一章刚好停在九十九。一切似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样的巧合数不胜数。
八月五日的凌晨,我写到最后一章。故事里的冬天过去,冰雪消融,春天到来。电脑旁的音响里恰好随机播放到《贝加尔湖畔》。
说到音乐,读者也在评论区向我推荐了很多好听的歌。《珠玉》《当爱已成往事》都曾在不同的阶段带给我许多灵感。写虞珠前往山海关的那段剧情时,我也反复听了很多遍《东北民谣》。
音乐、文字与艺术,总能让原本素不相识的人产生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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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感谢我的朋友钱师、田师和栩栩。他们从第一章 开始,就源源不断地给予我鼓励。
能够有这么多素未谋面的读者,一路见证《泥珠》走到完结,从某种程度上说,我比虞珠更幸运。
最后,我想再次引用周国平老师的那句话:
“我将永远困惑,也永远寻找。困惑是我的诚实,寻找是我的勇敢。”
与君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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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番外 宋坂×周旎
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天还亮着,黄昏从玻璃外漫进来,在米白色的柔光砖上积了一层浅淡的灰金。沙发、茶几和墙角那株养了许多年的琴叶榕都陷在暮色里,比夜里看起来更加安静,只有厨房里的灯亮着,一抹暖黄将客厅与餐厅划分成泾渭分明的两个空间,空气里游弋着奶酪和黄油交融后特有的甜香。
宋坂站在玄关口弯腰换鞋。黑色皮鞋被他摆齐后推入换鞋凳下,与那双浅口的缎面女鞋挨在一起。
妻子今天到家很早。
周旎听到响动,从厨房里走出来,两只手上还戴着厚厚的隔热手套。她身上系着一条素面围裙,乌黑的长发被一根筷子固定在脑后。大约因为一直待在烤箱旁,脸颊被热气蒸出一点薄红,衬得肌肤愈发清透。
看见宋坂,她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
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也是淡的,人站在厨房暖融融的灯影里,有一种旧式的温柔。
宋坂把车钥匙搁在玄关柜上,走过去,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今天公司没事。”
周旎似乎很少在这个时间见到他,仰着脸,眼睛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你回来得很是时候。”她抬起戴着隔热手套的两只手,“我的巴斯克刚出炉。”
“这么巧?”
宋坂脱下西装外套搭在餐椅上,随手松了松领带,跟着她进了厨房。
烤箱门敞着,余温将那股甜味烘得愈发明显,以至于凑近时有些发腻。岛台中央摆着一只刚脱模的巴斯克,表面烤出深浅不匀的焦褐,中央微微塌陷,焦色之下隐约透出沉静的绿。
“要不要现在尝一块?不过还是冷藏后更好吃一些。”周旎说着,已经摘下手套,在刀架前选起用来分蛋糕的餐刀。
“宝宝。”宋坂叫住她,低头看着那块蛋糕,语气仍然温和,“你忘了吗?”
周旎不明所以地回过头。
“我抹茶过敏。”
她脸上的笑意霎时停住。
“啊……”
周旎低头看了一眼蛋糕,眼帘再抬起时,神色里浮出一点罕见的无措。
“对不起,我真的忘了。”
宋坂没说什么,可周旎似乎觉得这件事有些难以解释。她安静了几秒,将头埋进丈夫的胸膛,喃喃道:“我们是不是太久没一起吃过蛋糕了?”
宋坂陷入沉默。
他知道她在替自己的遗忘寻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失礼的理由。
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实话。
作为一个丈夫,他已经连续两年缺席了妻子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