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83)

  她可太熟悉魏瑄这副神情了。他其实没有说谎的本事,每次想隐瞒什么,眼神就先露了怯,根本藏不住。

  “你给我说实话。”李嘉言收了眼泪,沉下脸冷声道:“你不说,我就没办法弄清楚么?”

  “……药凉了,要趁热喝才好。”魏瑄突然转身去够小桌案上的药盏,半天才终于端了起来,手却抖得稳不住,差点撒在了榻上。他又赶紧覆上另一只手,努力想要捧定了,到了却仍是徒劳。

  李嘉言实在看不下去,一把将药碗接了过来,绷着脸送到他嘴边。

  魏瑄自知理亏,也不敢再推拒,只得乖乖低头,就着她的手把药喝了个干净。

  李嘉言把空盏往案上一撂,也懒得再问一遍,只双臂抱在胸前盯着他。

  魏瑄仍是不抬头,迟疑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是凉州那药丸……有不妥。”

  李嘉言心头一沉,突然忆起遮弩的话,说那唐人为了一种药丸,什么都肯说。他说的竟然是真的……

  “我早知道那药丸有问题!”李嘉言脱口而出。

  “是臣的错。”魏瑄的声音更低了:“不该轻信来路不明的胡医。”

  “我不是在怪你。”李嘉言知道他想岔了,忙缓了声气道:“也怪我大意了。若是人有意为之,便防不胜防。”

  魏瑄将手藏回毯子里,而后竟扯出一点笑意:“还好那药已经断干净了,最难熬的时候早就过去,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李嘉言的眼眶又红了,不由分说把他的手拉了出来,拢进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半晌才说道:“你安心养着,我会查清楚。”

  魏瑄抬起眼,看着她轻声道:“好,我信殿下。”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许多闲话,大多时候是李嘉言在说,魏瑄在听。

  “等开春雪化之后就动身,慢慢走,四月间当能回到长安。去洛阳看牡丹来不及了,明年再说。”她尽力拣开心的事说:“对了,那套百业图还欠着一半,你回去要接着画,这次我不捣乱了。”

  “好,都依殿下。”魏瑄含笑答道。

  起初他还一句递一句递应着,不多时声音便低了下去。

  李嘉言说到回去要往院子里添些什么,却半晌没有听到回音——魏瑄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说了这好一阵子的话,怕是耗去他太多精力。李嘉言有些自责。

  她静静地守了一会儿,见他呼吸平稳,不像有什么不适的样子,这才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替他掖好毯子,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房门在身后掩上,满屋的暖意便被隔在了里面。

  凛冽的夜风扑面而来,李嘉言更清醒了几分。她径直往前堂走,便走边吩咐道:“去请阿史那将军。”

  阿史那献来得极快,人却衣冠齐整,显见是一直候着的。

  “魏瑄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说。”李嘉言端坐在案后,神情肃然。

  阿史那献垂首应了声是,便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张宴跟着一支粟特商队混进碎叶,按着事先约定的暗记递了信,娑腊却迟迟没有回应。

  那几日张宴想尽了法子,可魏瑄人在何处,是死是活,竟一点风声也打探不出,正一筹莫展时,娑腊突然递出信来,说隔日大军开拔,要拿魏瑄祭旗。

  炭盆烧得正旺,李嘉言却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于是所有的事,都在一日之内办下。娑腊说,若动手过早,恐娑葛起疑。”

  阿史那献继续说道:“准备假死药,买通狱卒,全是娑腊一手安排,还放出了时疫的风声。没人愿意碰魏郎君,张宴才得以装成收钱办事的收尸人,把人从牢里救了出来,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私宅内。”

  他停了停,无声地叹了口气,这才又往下说:“可等安顿好了,郎君却怎么也唤不醒。”

  李嘉言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魏郎君气血本就亏空到了极处,假死药切断气息脉息,几乎把最后一口元气也耗尽了。”阿史那献道:“医官守了三天三夜,扎针灌药,轮番不歇,到第四日天将亮,人才悠悠转醒。”

  “那药丸是怎么回事,医官说了么?”李嘉言尽力稳住声音问道。

  阿史那献的神色愈加凝重起来:“那药里掺的是金石之毒,虽服用时日不长,却也已渗进了脏腑。药能断,毒却去不干净,手颤之症倒是小事,肝肾戕害更甚……往后将养得宜,性命当无大碍,只是要忌劳累、忌受寒、忌心绪激荡……”

  李嘉言静静听着,心却沉到了谷底。她不通岐黄,却有最基本的医学常识。这是重金属中毒,慢性的神经和肝肾损伤不可逆……也就是说,魏瑄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她已有隐约猜测,可她不敢再往下想。

  李嘉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把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又转了话头问道:“娑腊还没找到吗?”

  “没有。”阿史那献答道:“张宴说他随大军南下了,可无论是降卒还是城外的尸首,臣都找遍了,依旧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臣还在找。”

  李嘉言突然想起,在龟兹时,娑腊诓贺邈说,他想隐姓埋名做小生意——也许这是一句真话。

  “不用找了。”她摆摆手道:“由他去吧。”

  ……………………

  捷报传到长安,李显激动得在甘露殿中转了好几圈。

  擒阙啜,杀娑葛,灭突骑施,碎叶川万帐尽数归附,而唐军折损不过几千……这可是不世之功啊!

  “我的裹儿,我就知道她能行!”李显满脸放光,转头大声吩咐道:“去,叫皇后来!再把这捷报多誊几份,政事堂、中书门下,还有六部,都送过去,叫他们都看看!”

  侍从应声要走,又被他叫住:“慢着,先取一坛三勒浆来,我要与皇后同饮!”

  韦后不多时便赶到了。她满脸喜色,接过奏表却读得极慢。

  一行一行看下去,她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淡了,拿着奏表的手也有些发抖。宗楚客原不是说,略施小计让公主碰个壁罢了,怎么就变成了围城一月?

  李显在一旁等得抓心挠肝,连声催问:“如何?我没说错吧?”

  “确实是天大的喜事。”韦后放下奏表,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你打算怎么赏?”

  “我叫你来,自是要与你合计。”李显捋着胡子,犹自喜不自胜:“我想着,食邑自然要再加三千户,封号要加上定国二字。随行的几个,不管是阿史那献还是魏瑄,对了,还有浑英,都要重赏!”

  “这自然都是裹儿应得的。”韦后忙又扯起嘴角应道。

  李显说得兴起,忽又一拍大腿:“光是食邑封号,到底还轻了些。虽说人总要回到长安来,但加一个定西大都督之号,遥领西陲也是该当的。”

  “定西大都督……”他自己又念了一遍,却突然迟疑起来:“只是赏得太重,怕又要惹那帮御史聒噪。先前裹儿不过是元日献寿,他们都能当堂闹起来,如今这泼天的封赏一下,只怕又要拿礼制成法说事,平白叫裹儿落人口实,倒不美了。”

  “赏便赏,谁敢聒噪?”韦后立时瞪起眼睛:“她立的是实打实的军功,又不是偏心私授。哪个不长眼的敢饶舌,便打发到西边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有什么真本事。”

  “有理!”李显的胆气又壮了起来:“让她出去历练,我原还不放心,倒是你一力支持。如今想来,还是你这个做阿娘的,看女儿看得准!”

  他话音未落,韦后的眼圈突然红了,泪水盈满了眼眶。

  李显吓了一跳:“好端端的,你哭什么?”

  “没什么。”韦后抬手拭泪:“我这是高兴的。”

  第66章 66、春风得意

  献俘礼的仪注送到了宰相们面前,政事堂里照例一片沉默。

  苏瑰把那卷仪注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端起茶盏润喉咙时,才发现唐休璟没有来。

  “唐公告病了。”李峤摇头叹气。

  这个老狐狸!苏瑰在心中暗骂。每逢这等开罪人的关口,他便恰到好处地病上一病。如今这偌大的政事堂,竟没一个人肯先开口。

  苏瑰放下茶盏,到底还是自己先发了话:“诸公都不出声,那老夫就直言了。”

  “公主立了大功,郊劳献俘之礼自是该当,只是这……”他皱着眉头,点着议注上几行字道:“大赦天下,赐酺五日,这是天子登极、册立太子才有的……是不是太过了些?”

  “苏公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圣人的意思你当真不懂?何必多此一问?”萧至忠嗤笑一声,直接把话挑明了。

  苏瑰脸色一沉:“为圣人拾遗补阙,本就是分内之事,有何说不得?”

  “公主这是灭国之功,拓地千里,非常之功本就当有非常之赏。”萧至忠丝毫不让:“我倒要问问,如今储位空悬,若立此大功的是位皇子,韦公还会觉得赐酺五日太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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