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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弩带领的五千骑兵，于两日后到达图鲁尕特山口。
这样的窄谷，自是设伏的好地方。遮弩先派出几队哨骑进谷搜索，可地上除了旧的牲畜蹄印之外，没有任何伏兵的影子。
听说这位大唐公主一向养尊处优，从来没打过仗，按照娑葛的说法，不过是要围了城逼大唐表个态度罢了，当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中原人一向狡猾，万一她身边有什么高人呢？遮弩仍是不放心，又亲自查看了谷口危崖。山崖陡峭，连一条上人的道没有，倒省了他分兵去防。
此时天色渐晚，他派出了五百精骑先行通过，守住隘口另一头，大队人马则在谷外扎营，一有动静，两边均可举火为号。
前后都布置停当，遮弩才回到自己的营帐歇息。明日一早过了山谷，午后便能望见疏勒城。
夜渐渐深了，寒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李嘉言伏在一块岩石后面，从崖顶向下望去。遮弩的营盘在山脚下铺开，篝火大半熄了，只余零星几处哨火明灭。而最大那座牙帐扎在营地后方，靠碎叶的方向。
果然啊。李嘉言心中冷笑，她太知道遮弩是什么人了。历史上，不过两年之后，他就因分的部众比兄长少了些，掉头投奔后突厥默啜，亲自当带路党攻打自己的家乡。娑葛兵败身死，遮弩本人也死在乱兵之中，突骑施从此覆灭。
如此正好，待会儿两头大乱，遮弩定会不顾部众只管自己逃命。
李嘉言抬手发出号令，十几团裹了油的柴捆同时点燃，顺着山崖滚了下去，所过之处一片火海。紧接着，无数火箭腾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明亮的弧线，而后铺天盖地落下，须臾之间，偌大的营盘便烧成了通红连天的一片。
营中顿时混乱起来。睡梦中惊醒的兵士们涌出帐篷，却辨不清敌人从何处而来；原本披缰待命的马匹被火一燎，嘶鸣着挣脱缰绳，四处乱窜，连人带帐撞得一地狼藉。
遮弩也从大帐中冲了出来。他披甲未及束带，手里拿着一口弯刀，扯着嗓子大吼着：“都给我站住！结阵！快结阵！慌什么！”
他试图收拢溃乱的部众。可士兵四散奔逃，没人还顾得上他，那几声号令转眼就淹没在喧嚣中。
罢了，逃命要紧。遮弩提刀向北，一把揪住一个正要上马的兵士掀倒在地，翻身上马便向营外奔逃而去。
还没跑出多远，一道黑影突然横杀而出，手中长刀贴地一抹扫过马腿，那马一声悲嘶，前蹄一软栽倒下去，遮弩猝不及防，弯刀脱手，人也被狠狠甩了出去。
他就地一滚，撑着地刚要爬起来，又有一身影从后面扑了来，整个人都压了上去。
遮弩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时，顿时松了一口气。
“小娘们胆子还挺大！”他反手一肘砸来，李嘉言堪堪侧身躲过。
浑英正要上前，却有几个突骑施兵士闻声赶来，她只得回头迎战，脱身乏术。
李嘉言心道不妙，此人需得活捉，下手不能往要害招呼，可缠斗下去自己绝对讨不了好。
遮弩力大势沉，稍一使劲将她甩脱，拔脚便跑。李嘉言来不及多想，飞身过去抱住了他一条腿，任凭他怎么踢怎么砸都绝不撒手。
这人劲儿真大……李嘉言被他打得两眼发黑。
从小路下来的人不多，大营中又浓烟滚滚，她一门心思只顾追遮弩，没留意身后跟上来的，竟只有浑英一个。
就在李嘉言几乎力竭之时，浑英终于逼退当面之敌，一个箭步抢上前来，借着冲势腾空一脚，遮弩应声倒地。
浑英用膝盖顶上他的后背，再将他双臂向后一拧，三俩下将人捆了个结实。
李嘉言咬牙从地上爬了起来，正要和浑英一起撤退，四下里却忽然涌来一片火把。
逼近的突骑施士兵少说也有几十人，将她们连同遮弩团团围住。
浑英抬手把刀架在了遮弩的脖子上，厉声喝道：“再上前一步，我便要了他的命！”
第60章 60、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浑英便手腕一沉，刀刃紧贴上遮弩的脖颈，登时割出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遮弩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连声嘶喊，叫围上来的部众通通退后，谁也不许妄动。
李嘉言则拔剑出鞘，背靠浑英站定，目光沉沉扫向四周。
那些兵士面面相觑，到底不敢拿主子的命来赌，只好一步一步慢慢往后退。
但对峙的局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道寒光闪过，一柄匕首直直飞向李嘉言的咽喉。
幸好她反应极快，抬手提剑去挡，匕首撞上剑锋火星四溅，斜飞出去扎入几步之外的硬土地上，刀柄犹自嗡嗡颤动。
浑英眼中顿时腾起杀气，刀刃一勒，遮弩颈上的口子立马长了半寸，鲜血顺着刀锋淌了下来。
“再有人敢动手脚，我即刻送他去死！”她大声吼道。
遮弩疼得嗷嗷直叫，嗓子都劈叉了，语无伦次地喊着：“住手！都给老子住手！谁再敢动我先剐了他！”
原本跃跃欲试的兵士们平静了一些，但无人有要退的意思。
浑英挟持着遮弩慢慢挪动，李嘉言贴在她的侧后方步步紧跟。包围圈随着她们移动，不但没有散开，反而一点点收紧。
李嘉言后背一阵发凉。若是这些人一拥而上，自己和浑英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地另一头杀声大作，裴瑶光带着她的人马赶到，一阵风似的卷了过来，不过片刻，便将这一小股敌军尽数斩落。
山谷深处传来的轰鸣也越来越近，马蹄踏得地皮发颤，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上千轻骑早已冲垮南口那五百守军，涌出山谷直杀上来。
到了这般地步，突骑施人已无还手之力。主将被擒、营盘尽焚，好容易逃出营地的，又被快马骑兵一路追杀。
这一仗，在天亮之前便结束了战斗。
突骑施五千人之中，死在大营里的便有千余，逃窜时被斩落的再加五百，还有上千伤兵残卒。余下两千多人尽数归降，只有少数趁夜色逃入北面草原，再难追剿。
唐军这一头折损也不算太轻。从猎户小道下来的死士折损过半，裴瑶光带的百人小队战死三成，唯有后来的骑兵几无伤亡。
遮弩被反绑着双手，按跪在李嘉言面前，脖子上那道口子已经接了痂，血污糊了半边衣领。
李嘉言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半天，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胆子不小，敢来偷袭本公主。”
遮弩呸了一声，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偷袭？你们唐人才惯使这种不入流的伎俩！半道埋伏，放火烧营，算什么本事？有种正面排开阵，跟我真刀真枪打一场，我管教你有来无回！”
“哦？就凭你这些人？”李嘉言嗤笑道：“那我问你，你可知道本公主手里有多少人马？”
遮弩扬起下巴答道：“如何不知？你拢共不过两千人，里头能上阵的骑兵不足一半！就这点家底，也敢在我面前托大？”
李嘉言听罢，竟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遮弩心里直发毛，脸上青白不定。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声，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两千？我手里只有两千人？”
“是谁告诉你的？你的好兄长娑葛么？”她摇头叹气道：“他是怕你死得不够快吧。”
“胡说八道！”遮弩急切地分辨道：“这数目，是你们那个卖主的唐人说的！是他亲口告诉我阿兄……”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出不对，后半句生生咽了回去。
李嘉言心头猛地一跳。是魏瑄！他还好好地活着，一定是这样的！
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追问遮弩这唐人究竟如何了，好让悬了这么久的心能略微放下一些。
可她不能这么问。李嘉言心中翻江倒海，到了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唐人将如此机要说与你阿兄听，当时你也在旁么？”
“我虽不在旁，可……”遮弩顿住了，随即便陡然变脸，咬牙切齿道：“好啊！好得很！递个假数目诓我来送死，娑葛这个喝兄弟血的贱种，倒在后头坐收渔利！”
他的眼里快要喷出火来：“我当是那唐狗真的不老实，才被下了狱，原来都是做给我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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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瑄多希望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
同娑腊抵达碎叶城的那一日，城门大开，娑葛亲自率众迎出十里。他一见娑腊便翻身下马，大步上前紧紧攥住他的双臂，连声道着这些时日如何牵肠挂肚。两个汉子相对而泣，一旁部众无不动容。
魏瑄立在侧后方，正要依礼上前通名，左右突然扑上来数人，反剪了他的胳膊死死按住，膝弯一脚踹得他直直跪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堵了嘴拖走。
进了不见天日的地牢，先有人将他浑身上下搜了一遍，随身物什尽数收走，又逼他换上一件污脏的粗麻短褐，这才将他推搡着塞进一间狭小的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