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73)

  魏瑄迟疑片刻,向前挪了半步低声劝道:“殿下,念他初犯……”

  李嘉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后面的话立刻咽了回去,垂眼不再出声。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四下站着的安西牙兵更是个个垂首屏息,只能听见北风呼啸而过的声音。

  李嘉言铁青着脸沉默许久,终于开口撂了一句:“念你初犯,杖责且免了。”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正堂前的石阶:“就去阶前跪着,自己掌嘴。何时想明白该如何给本公主当差,何时再起来!”

  李嘉言说完,拔步便走。刚走了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脆响,紧接着又是一声。她脚步未停,心里却嘀咕了一句,倒也不必这样实在。

  ……………………

  贺邈次日清晨便赶回了龟兹。原本巡屯还得几日,谁料城里出了大事。

  他先去西院求见公主,却被告知公主今日出城了。他又命人打听赵黑子的消息,可那边守得极严,浑英的人半步也不肯放松,只说任何人不得私见。贺邈又去寻郭元振,想让他出面说一句话,谁知郭元振只推拒道:“既是殿下在查,便等查明再说。若赵黑子果真清白,自然不会冤了他。”

  贺邈碰了一鼻子灰,只得另寻门路递话进去,让赵黑子咬死了不知情,一概推到孙十二身上。

  折腾这一大圈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贺邈回到府邸,连晚饭也没动几口,正闷头喝酒想对策时,有侍从前来禀告:“都护,张宴求见。”

  “他还敢回来?!”贺邈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让他滚!”

  侍从低着头不敢接话。

  贺邈想起今日听到的种种传言,沉吟片刻便改了口:“让他进来。”

  第56章 56、隔墙有耳

  不多时,门外便响起一深一浅的脚步声。

  烛火下,张宴慢慢挪进门来。他脸颊肿得老高,嘴角还结着血痂,低着头就要下跪,可膝盖还没沾地,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贺邈瞧着他这幅模样,火气便下去了大半,指了指旁边的圆凳道:“起来吧,坐着说话。”

  张宴撑着凳子站起身来,半侧着坐下。他垂着眼不吱声,肩膀却颤抖起来,眼泪簌簌落下。

  贺邈伸手抓起酒坛子,给他也倒了一盏递过去。

  张宴抖着手接过,送到嘴边却喝不下去,眼泪止不住地流,半晌才哽咽道:“是我对不住将军……可公主当场点了名,我也不能不去……”

  贺邈一拳砸在桌子上:“不怨你,这娘们儿就是冲我来的!”

  他骂了一长串脏话还不解气,又咬牙问道:“昨日前院那一出,究竟是个什么章程?赵黑子倒也罢了,怎的还能罚到你头上?”

  张宴咬了咬嘴唇,断断续续把这几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他说一阵歇一阵,时不时就要吸鼻子抹泪。

  贺邈听得愈加胸口憋闷,忍了又忍,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公主……没有让你近身伺候吧?”

  “怎么会?公主嫌弃我还来不及。”张宴错愕道:“不过是排在巡夜的差事上,一点好都落不着,纯拿我作筏子。”

  贺邈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恨恨地说道:“她瞧得上的,也未必是什么好东西。”

  “公主身边那位魏员外,确实有些奇怪。”张宴迟疑道:“他防我像防贼一样,可昨日在前院,又是他替小的求了一句情,要不然也不会罚得这样轻……”

  “他呀……”贺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倒是知道些他的底细。”

  他将魏家与安乐公主的恩怨细细讲了,突然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道:“你若说他并非当真追随公主,倒也不是绝无可能。”

  “这个我可不敢揣测。”张宴低下头:“倒是昨晚,那个叫娑腊的来找过我,还送了一小瓶没药膏。”

  “娑腊?”贺邈一愣:“就是那个突骑施人?他来找你作甚?”

  ……………………

  次日傍晚,娑腊按着贺邈递来的话,独自一人去了城东。他特意穿了件最普通的半旧胡袍,风帽的耳片一直拉到下颌帽兜,穿过了两三条窄巷,寻了许久才寻到那间粟特酒楼。

  门脸果然不大,只一扇朱漆斑驳的小木门,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招幌,上头是横排的粟特文,不过是店主名字加客舍的连写。

  推门进去,不大的前堂中坐着几个胡商模样的客人,正在喝酒嚼舌。听起来像是突厥方言,却不太能确定究竟是那个部曲。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长脸,眼窝深陷。他朝娑腊笑着点点头,也不多话,只引着他向后头走去。

  出了前堂再往里,穿过几道回廊过了月门,眼前便别有洞天。一方小院不大,葡萄藤蔓爬满了顶上的木架,挂着厚门帘的雅间散在四周。

  老板将娑腊引进了最东头的那一间。雅间不大,地上铺着张藏青底的细密织毯,正中一架雕花胡桃木榻,漆金小案上錾花壶配琉璃盏,样样都透着奢华。

  娑腊在矮榻上坐下,不多时便有小二送来酒食,羊腿肉串加蘸料,还有胡饼和腌菜,再配上各种果子蜜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案。

  小二又给他倒了一盏酒,将琉璃盏往他手边推了推,笑着说道:“今年的新酒,碎叶过来的。西厢的老主顾要的也是这一坛,客官先用着。”

  娑腊会意,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端起酒盏喝了一口。这酒着实不错,是熟悉碎叶味道。

  门外很快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贺邈掀帘而入,大咧咧地说道:“兄弟,让你久等了。”

  他跨进门便径直在矮榻上坐下,拿起另一只琉璃盏一饮而尽。

  “兄弟有心,照应我帐下的人。”他抹了把嘴拱手道:“贺某在此谢过了!”

  “不敢当。”娑腊笑道:“同病相怜罢了。”

  “怜什么?”贺邈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你如今不也是公主身边的近臣了么?公主大老远把你从长安带过来,总不能是带你来游玩的吧。”

  “将军说笑了。”娑腊苦笑着摇头:“为求一条生路,谁不会虚与委蛇?将军可不知,我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头。”

  贺邈哼了一声,也没接这话头,自顾自再斟了一杯喝尽,这才又开口道:“你叫人传话要见我,不会就是为了跟我诉苦吧。”

  “将军直爽,我也不绕弯子。”娑腊坐直了身子,敛了神色道:“不过想求将军,替我给大首领带句话罢了。”

  贺邈眯起了眼:“你这话我听不懂。你不是突骑施的使者么?要送消息,你自己回去就是,让我带什么话?”

  “我走不脱。”娑腊连连摇头:“今晚看守换班,我从后院柴门绕出来。每座城门都有公主的人,从长安到龟兹,我逃了两次都被抓到,挨打挨饿滋味不好受。”

  他说着又叹息道:“便是我当真跑得脱,也不敢回去。”

  “你倒不必诓我。”贺邈把酒盏重重地搁回到案上:“娑葛若是不信你,怎会派你去长安?我还听说,你的身世似乎另有隐情?”

  娑腊深深地叹了口气,盯着手里的酒盏看了很久,才怅然说道:“这早不是秘密……我与大首领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这是孽债,对他是耻辱。”

  他没有再往下说。他从小在草原深处一户普通牧人家长大,二十多岁时突然被一队铁骑带走,见到了娑葛,才知自己的真实身世。生母是老首领乌质勒之妻,因与人私通被处死。乌质勒又续娶另一女子,生下次子遮弩。彼时娑葛与遮弩争权,需要一个不会背叛的人,这才把自己找了回去。

  情同手足自然是假,为权为利,倒是亲兄弟之间斗得最狠。

  他正沉思间,却听贺邈又开口问道:“若真如你所说,你又何必替娑葛操心?他与遮弩栽了跟头,岂不是正合你意?”

  “话不是此说。”娑腊摇头道:“这都是私事,我不能盼着全族一起栽倒。若当真战乱不止,对谁都没好处。”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其实,我也不打算回突骑施。事情若成,我便寻个地方改名换姓,安心做买卖。到时候,还得求贺都护指条门路。”

  贺邈正要去拿肉串的手停住了,阴沉着脸道:“你要做生意便去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将军莫怪,我不是那个意思。”娑腊脸上堆起笑来:“这边塞的生意,没有贵人照应便难做。这里没有外人,我是想跟将军攀关系。”

  贺邈端起酒盏,在矮榻上靠回了几分,目光在娑腊脸上停了很久才又开口:“你先说说看,到底要递什么话。”

  “我不让将军为难。”娑腊正色道:“大首领与郭大都护的交情,将军心知肚明,如今这桩事,都是长安的人在背后搞鬼。我只想让大首领知道,公主亲自来了,要在安西掀起风浪,好让他心里有数,免得到时候真打得不可收拾。”

  “你什么意思?”贺邈眉头一拧:“把这话送过去,让娑葛打进来?这位殿下可是圣人的掌上明珠!要是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安西上下全都要给她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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