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并非那般虚弱。”魏瑄十分执拗。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打开来,里头是一排黑色的药丸,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司马使君的长史引荐了一位胡医,配了这些丸药。”魏瑄解释着,“臣随身带上就是。”
“什么来路不明的胡医?这种乱七八糟的药你也敢吃!”李嘉言一拍桌案怒道。
她一向身强体壮,无论是从前还是如今,少有生病的时候,对医道也是一窍不通。可她总觉得这方子还是越简单越稳妥,最怕的就是这种不知何处凑来的奇药,不治病也就罢了,就怕没病也吃出病来。
“随行的陈医官验过了,不过是些补气健脾的寻常药材,只多加了一味肉苁蓉。”魏瑄仍然坚持,“殿下若是不信,将陈医官叫来一问便知。”
李嘉言定定地看着他。她当然不用再去问陈医官,问了也是同样的话。她总觉得不妥,又找不出更多的理由来驳,且如今她也知道了魏瑄的脾性:软扛。非暴力不合作一把好手。
一开始就该把他绑起来送回长安……李嘉言暗自咬牙。
魏瑄觑着她的脸色,自己递了个台阶:“殿下若不放心,定个限便是。到了沙州,若是臣撑不住,就自己回凉州,绝不当殿下的拖累。”
“我是怕你拖累我吗?”李嘉言被他气笑了。
魏瑄却肃然答道:“殿下是主帅,这是当先考量之事。”
李嘉言揉着眉心思索良久,到底拗不过他,长吁一口气道:“罢了,就依你,到了沙州再说。”
“多谢殿下体谅,臣遵命。”魏瑄忙不迭地应下,生怕她下一瞬便反悔。
李嘉言摆了摆手:“去歇着吧,明日一早便要启程。”
魏瑄行礼告退,脚步却犹犹豫豫不肯动。
李嘉言皱起眉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臣……”魏瑄看着她,耳尖突然开始发红。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后面的话说了起来:“臣近日……甚念殿下。”
“虽在身侧仍觉不足。”他垂眸补充道。
李嘉言心口被戳了一下。她懂他沉甸甸的心意,此情此景却不知怎么接才好,愣了半晌答道:“我明白,但现在不是时候。”
魏瑄的声音更轻了些:“是臣太贪心了。”
“不怪你。”李嘉言道。
魏瑄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李嘉言经得住硬话威胁,却受不了这样的沉默等待。
她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都显得不合时宜。左右为难间,魏瑄倒先开了口。
“臣想……”魏瑄抬起头:“臣想抱一抱殿下。”
“什么?”李嘉言一时没反应过来。
“片刻就好。”魏瑄低声道。
李嘉言稍迟疑了一下,又觉得这样的要求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站了起来朝他走去。
她抬起双手刚想环住他,魏瑄却已先一步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他的侧脸轻轻挨在她的发顶,手臂却用力收着,几乎要将她按进自己的胸口。
李嘉言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声砸在耳膜上。
不知过了多久,魏瑄终于松开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臣告退,殿下好眠。”
他的声音平稳如初,仿佛方才那个情绪汹涌的人不是他。
魏瑄转身离去,李嘉言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半晌没有动。
第53章 53、夜听胡笳
李显接到信时,李嘉言一行已经快到龟兹了。
信是裹儿的亲笔信,李显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女儿变了,连字迹都不一样了,笔锋由潦草变得锐利。
信中写的都是正经事,李显恍惚间以为读的是哪个宰相的奏疏:“郭元振善抚不善战,又与阿史那献素来不睦,若女儿止步凉州,恐明暗两路皆功亏一篑。”
最后一行她端端正正地写道:“女儿既受国恩,自当为君父分忧。事毕即归,阿耶勿念。”
李显放下信,眉头再也展不开。流沙戈壁,胡人帐下牧马的地方。裹儿怎的就想到那里去?
当日给的那道便宜行事的手敕,不过是怕她到了西面被那些武夫轻视,谁承想她竟然拿着去找郭元振了。
裹儿揽权他是知道且默许的,往常她拿什么敕文,该署名用印的,他并不在意,可那毕竟是长安城里的事务。如今她这手,是当真要伸到西域了……
她是从何时开始变的?是从哪一桩事开始变的?
审李重俊,塞人进禁军,办贪官整漕运……到练私兵。李显突然打了个寒战。他倒不是害怕,毕竟这是他的裹儿,并非李重俊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
裹儿立得住,他本应感到高兴,难道不是么?
李显坐不住了,起身往立政殿去。然而他的皇后却不在宫中。
“皇后去哪了?!”李显的脸色愈加难看。
这宫女是新来的,没见过这般架势,吓得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道:“去,去城西别苑了,说是,说是去赏菊。”
“罢了。”李显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有一阵子了,韦后常常不在宫中,原本李显还乐得清净,如今却越想越不对,可他也不愿往深处想。
回到甘露殿,李显疲惫地在御案前坐下,盯着案上那厚厚一摞奏疏盯了半晌,只觉得头风又要犯了。
每一份都得他拿主意。升哪个贬哪个,这里遭灾那里有民乱,边境上又总有番邦不安分。
真是恼人!李显双手捧住额头。他真心想过,这辈子要是能做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就好了,何苦来坐这把椅子?
他长叹一声,随手拿过最上面一份。是西域军报,宣抚使的队伍刚刚到达凉州。
怎么走得这样慢?李显拧起了眉头。细想起来,不管是郭元振还是宗楚客,竟没有一个靠得住。
引吐蕃这桩事,宗楚客如何拍着胸脯说稳妥,他其实心里并没有底。如今信得过的,竟只有裹儿这条暗线了。
李显放下奏折,心中更感慨起来。裹儿立得住,能替他分忧,自然是好事。
天色将晚,甘露殿外终于有韦后的脚步声传来。她进殿时带着外头的凉气,襟前的熏香不是往常惯用的。
李显脸上露出微笑来:“曼娘回来了,城外的菊花开得可好?”
韦后施施然在他身旁坐下:“不过是出去透透气罢了。”
她又转了话头问道:“宫人说你后晌来找我了?”
“唔……没错。”李显支吾道:“看奏疏看得烦闷……我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
长安城里十月秋叶落,龟兹城外的山头已有薄雪。
这日一大早,安西大都护府上下已在龟兹城东三十里的官道旁具公服列队。香案设于道中,三炷长香袅袅生烟,香案两侧执华盖仪幡的小校列队肃立。
安西大都护郭元振立于香案前。他今年已经六十有二,须发半白,但高大的身量往前头一站,仍如安西外那道岿然不动的雪山。
他身后是副都护贺邈,连着长史司马、各曹参军、辖下镇将,皆按品级排开。
从天山上下来的风劲头十足,卷着戈壁的砂砾打在人脸上。
贺邈搓了搓冻僵的手,低声嘀咕道:“那个叫什么牛师奖的副都护还没到,公主倒先来了,圣人自个儿心里有数没有啊?”
郭元振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他一眼:“慎言!”
贺邈缩了缩脖子不吱声了。
辰时三刻,天边烟尘渐起,踏踏马蹄声中,约莫三十骑由远及近而至,各个窄袖胡服,腰悬横刀,箭壶满矢。
郭元振眯起眼,这是一队装备精良的轻骑兵,最前面有一面赤色大纛,却不见公主车驾。
难道只是前驱仪仗吗?他正疑惑间,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定睛看去,最前面那匹乌骊马上正是公主殿下!
她一身装束与部众几乎别无二致,显然也是一路骑马急行军过来的。要不是当年郭元振在长安见过她,谁能想到这就是大唐如今最尊贵的公主殿下。
郭元振心头一沉。他原以为是圣人在为立储造势,让公主前呼后拥在西域走一趟了事。他虽不赞同,但也不想多言,只打算恭恭敬敬接了,客客气气送走,不要再节外生枝便是。可看今日架势……这是真巡边来了,怕是不好对付。
他正想着,乌骊马前蹄已到了眼前,但公主却完全没有下马的意思。
李嘉言左手持缰,右手举着一卷黄绫帛书,居高临下地看着郭元振高声说道:“本公主奉敕巡边,安西大都护郭元振迎敕!”
郭元振连忙长揖到底:“臣郭元振,恭迎圣人手敕。”
身后一众属官齐齐俯下身去:“恭迎圣人手敕——”
李嘉言高坐在马上,看着脚下伏倒一片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才拉长了声音道:“承敕!”
郭元振直起身,又上前一步,双手平举上承,李嘉言这才微微俯身,将帛书放到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