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队伍在路边一处林子里暂歇,魏瑄被人扶下车时,满脸都是冷汗,连坐都有些艰难。
“郎君,多少用些吧。”是采兰的声音。
她从陶罐里倒出一小碗粥来端给魏瑄:“一直用棉布裹着的,还有些余温。”
魏瑄道了谢接过,采兰便忙别的去了,他看着手里的粥却没有半分胃口。
采兰的事他略知一二,想到这会儿殿下身边一个贴心得用的人都没有,他心里便更难受了。
正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来到近前,夹着铁链叮当作响。
娑腊在他身边坐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问道:“郎君这一路,也颇不容易。”
魏瑄苦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答话。没力气说话是一层,娑腊突然凑过来,让他摸不着头脑是另一层。
“今日吃不下饭,明日更吃不下。”娑腊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敢情这人是来看笑话的?魏瑄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倒不劳贵使操心。”
娑腊赶紧摆手,又指指自己的肩膀道:“我这个容易,结了痂就好,你这个……”
他看了看魏瑄僵硬的坐姿又道:“血积在内里,得七八天才能化得开。”
魏瑄闻言,心里愈加烦躁。他能不知道吗?他已经够不好受了,偏有人要赶着告诉他,还要再受多少天罪。
他压着火应道:“贵使想必有良方,不如细说。”
“是有法子。”娑腊转了转眼珠道:“把粗盐炒热拿布包了,焐在青紫处慢慢揉,头一回疼,第二回就能好许多。”
魏瑄一愣,原来这人是好意,只是汉话不甚便给,语气又直,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忙拱了拱手道:“多谢贵使指点,晚间宿营,我便依言一试。”
“郎君客气。”娑腊咧嘴一笑,转脸又叹气道:“郎君这般斯文,为了一桩小事,竟要吃这等苦头。实在是……”
他顿了顿又道:“那句话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就是这个道理。”
魏瑄最不愿听这些,立时敛了神色道:“贵使此言差矣,殿下一向赏罚分明,不论亲疏。说到底,是我有错在先,殿下已是从轻发落了。”
娑腊赶紧点头,再把话往回圆:“是是是,郎君说得是,我没绕明白。”
他一叠声地找补,殿下有情有义、公正宽厚,英明果决……什么词都往上堆,生怕再被挑一处不是。
魏瑄静静听着。他已经明白过来,娑腊可不是来关心他伤势的。
…………
午后队伍再次上路。
李嘉言正倚在车厢壁闭目养神,却听浑英在车外请示,说郎君有要事求见。
这人忍了两天,到底是按捺不住了。
虽说是做给外人看,但她也有让他吃点苦头的意思。她讨厌被人拿捏,不管是以何种方式。可她又看不得他受苦……
李嘉言按了按太阳穴:“让他过来。”
车帘打起,魏瑄扶着车辕慢慢挪了进来,脸上眼见的没什么血色,行礼时肩膀有些颤抖。
“坐吧,别逞强了。”李嘉言抬了抬下巴,又扔给他一个软垫。
魏瑄端端正正坐在下首,双手撑在膝盖上,咬了咬嘴唇才开口道:“方才歇息,臣与娑腊说了几句闲话,听起来……此人对娑葛颇有些怨言。”
“哦?”李嘉言挑了挑眉:“说来听听。”
“他说本该来的不是他。”魏瑄的声音很轻,气息有些不稳:“当初,当初该不该来,似乎也有别的说法。”
“你的意思是,突骑施内里也有分歧,娑葛并非完全控局?”李嘉言追问道。
“这……”魏瑄迟疑道:“一些只言片语,臣不能妄下定论。”
“别的呢?”李嘉言看了他一眼,他的额角有细细的汗珠。
魏瑄低下头:“回殿下,就这些……”
车内一时寂静,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娑腊言语间有讨好殿下之意,这也不失为可乘之机。”
“这我知道。”李嘉言转脸拿起桌案上的书:“若没别的事,你便先下去吧。”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忍几时,不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魏瑄果然磨磨蹭蹭不肯走,再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几分:“臣……还有一事相求。”
终于说到他要说的正事了。李嘉言不由得失笑,却仍端着架子问道:“什么事,快说。”
魏瑄微微抬了抬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臣是想着,要是能早些把伤养好,也好早些替殿下办差事。不然白跟了这一路都是累赘,臣心里实在……”
“别绕了。”李嘉言抬手打断了他:“直说你想要什么。”
魏瑄闭了闭眼,仿佛在下什么莫大的决心,终于鼓足勇气说道:“臣想换一辆稳当些的车。”
他觑着李嘉言的脸色又道:“要是能宽敞些也好。”
“行。”李嘉言爽快应下:“前头镇子让浑英去雇一辆大车。”
魏瑄抬起头来,面露喜色:“谢殿下……”
“你同娑腊两个带伤的,共乘一辆便是。”李嘉言微微勾起嘴角。
魏瑄有些失望,半晌才低声回了句遵命。
见他垂着头,肩膀微微缩着,李嘉言愈发不忍心起来,语气也缓了几分:“伤是得好好养,你再需要什么,直接跟浑英说便是。”
没等魏瑄应声,她又补充道:“娑葛有个弟弟叫遮弩,他们兄弟之间眼下什么状况,你要打听清楚了。”
魏瑄眼睛亮了:“殿下放心!”
这人……一听是正经差事,人立刻就精神了。
李嘉言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他的肩膀:“将功补过,我才能让你回来身边,明白吗?”
第50章 50、塞外风烟
浑英雇来了一辆辎车,车厢很宽敞,四面围着青布,底下垫了厚毡和软褥,是特意为魏瑄准备的。
怎么能让娑腊也坐这辆车,魏瑄却犯了难。他是囚犯,按说在杂物车上能坐个车沿已是优待,自己眼下又处境尴尬,说话还不知道顶不顶用。
这是殿下的意思不假,可他不能让旁人知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魏瑄一时想不出什么高明的法子,索性直说了。他朝看守娑腊的那个兵士招了招手道:“让他也上来吧,毕竟身上还有伤。”
那兵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笑着说道:“郎君说笑了,这带着镣子的胡奴,也配坐辎车?”
果然不好说话……魏瑄微微蹙眉又道:“他此番同行,自有朝廷的深意,又何必苛待?”
“郎君心善。”那兵士笑意更深了些,慢悠悠地应道:“可这胡人该怎么押送,都是浑将军的章程。我只管听令行事,做不得主。”
浑将军……魏瑄心中有些不是滋味。浑英领的是公主私兵,并无正经官职,他们却都赶着叫浑将军。轮到自己,正经朝廷命官,他们却一口一个“郎君”。
他当然听得出这“郎君”是什么意思。
魏瑄敛了神色,直视着那兵士道:“让他坐在车尾踏板上。浑将军若是问起,我来担待便是。”
那兵士眼神闪烁,终究没再反驳,只抱拳应下。
车换了,娑腊的日子却并未好过太多,总有人有意无意地为难他。
要么饭食是凉的,要么干粮是硬的,取水轮到他时,桶底总是只剩一点混着泥沙的脏水……
讲理没有人听,浑英也出面过几回,但下次还是照旧。魏瑄只好帮他多留一份吃食,或分给他几口干净的水。
魏瑄颇有些担心,阿史那献太显眼了。别的且不说,就这几日午歇,不知道多少人围着看他炫耀自己的猎鹰。
他在外流放多年,也不端什么架子,出手又阔绰,到处与兵士勾肩搭背,喝酒划拳,身边很快聚了不少人。
公主的命令,自然没有人敢公然违抗,但阳奉阴违起来,便是如今这般光景。
娑腊原本警惕,可一路被细密的恶意折磨下来,心气儿早就散了。起初只是抱怨,骂完阿史那献骂娑葛,后来把老首领乌质勒也骂进去,骂着骂着,说出来的事便越来越多。
魏瑄不动声色地听着应和着。人嘛,大都都是如此,风往那边吹便往哪边倒,叔伯兄弟之间翻脸的事也常见得很。
他的伤渐渐好了,越往西走,需要议事的时机便越多,殿下待他复归君臣的分寸。
魏瑄当然能体谅,他也应该体谅。毕竟这一趟是为大业,没有儿女情长的余地。
…………
渡过黄河出了兰州之后,沿途风物便大不一样了,群山渐渐脱了草木之色,只剩赭红的岩石层层叠叠。驿站之间的路程也明显拉长,大部分时间都需露宿,路上许久也见不到旁的旅人。
这一带时有马贼出没,整个队伍都加强了戒备。
外面看上去与前几日并无不同,只是兵士们在外袍里穿上了锁子甲,除了横刀之外,角弓和箭囊也挂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