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成,说是陈郡殷氏,家里把他塞进东宫的。”李嘉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起来:“那些人把我扔在马背上,绑得死紧,嘴里还塞了破布,难受得要命……多亏了有他,偷偷给我水喝,最后还把绳子割开了,不然的话……”
“行了行了,不说了。”韦后看着她手腕上的淤青,忙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我的儿,苦了你了……”
母女俩又抱着哭了一会儿,韦后这才松开手,替李嘉言拢了拢散乱的头发:“瞧这狼狈的样子,快去洗洗换身衣服吧,浴房早就准备好了。”
她顺从地应了一声,便行了礼退了出来。
…………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长安城里的盘查还在继续。
魏瑄离了赌场,灰头土脸地往家走。殷成方才说戒严,到底是怎么回事?各坊门口都有兵士把着,街上行人寥寥。
他零碎听了几耳朵,竟然是因为太子造反了?
魏瑄一时间脑子转不过弯来。他在赌场里待了一夜,外面都翻天了,他一点都不知道……
算了,太子怎么着都与他无关。只是出了这么大的事,阿翁和阿耶这个时辰会在衙门……吧?
他抄小巷绕着走,从角门进了府。穿过后院,拐过连廊,一路没有遇见不该遇见的人,他自己的院子就在前面了。
魏瑄刚松下一口气,忽听身后一声断喝:“你昨晚去哪了?!”
完了。
他慢慢转过身来,只见祖父魏元忠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齐整的官服。
魏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阿翁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跪姿端正,语气诚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毕竟他从小练到大了。
也正因为如此,魏元忠的手杖毫不迟疑地扫了过来,狠狠敲在他抬起来挡头的手臂上。
魏瑄顿时惨叫出声——怎么会这样疼!
虽然挨打是常事,可往常祖父好歹收着些劲儿。今日却是往死里招呼,整条胳膊当即就麻了。
“阿翁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左躲右闪连声认错,却根本招架不住到处乱砸的手杖。
“我们魏家都要完了,你倒有闲心去赌!”魏元忠的声音都在发抖。
魏家要完了?魏瑄还没来得及细想,又一拐杖横扫过来,结结实实抽在肋骨上。
魏瑄疼得眼前一黑。他扑倒在地蜷成一团,语无伦次地求饶道:“阿翁!我错了,我错了!求你别打了……”
魏元忠举起手杖还要再打,他的次子魏晃已经从后头冲了上来。
“阿耶!阿耶住手!”魏晃抱着他的胳膊嘶声喊道。
“放开!”魏元忠怒吼道:“不成器的东西!我今天非打断他的腿!”
魏晃却死死抱着不放:“大哥生死未卜,瑄儿是他唯一的骨血,不能再有个好歹啊!”
魏元忠高举的手杖悬在半空中。
他喘了几口粗气,手杖慢慢垂了下来,整个人忽然佝偻了许多。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他喃喃地说了一句,也再没看魏瑄,转身拄着拐杖蹒跚离去。
魏晃蹲下身来,把魏瑄从地上扶了起来:“怎么样?疼得厉害么?”
魏瑄龇牙咧嘴地站稳了,肋间一阵阵抽痛。不过骨头应该没有断……祖父七十多岁的人了,再怎么下狠手,力气终归有限。
“我没事,多谢阿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阿耶怎么了?跟太子谋反有关么?”
他突然明白过来,怪不得赌场的人这么嚣张。他好歹也是宰相嫡孙,那帮人平日里客气得很,这回怕是早得到消息,趁机踩一脚罢了。
魏晃却只摇头叹气,压低了声音说道:“莫要多问了。这阵子你少出门,最好哪儿也不去。”
…………
别说魏家在风口浪尖,整个朝堂上都人人自危。今天查这个,明天抓那个,谁跟太子说过话,谁去东宫赴过宴,谁当晚在宫城附近出现过……什么都能成为罪证。
但对李嘉言来说,这反而是一个好机会。接下来的两天,她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面努力适应着这个陌生的时代,一面翻检着原主的记忆,理清安乐公主的关系网:哪些人是仇人,哪些人是可以用的,哪些人看似亲近实则另有心思。
越理越心凉。
安乐公主看着风光无限,要钱有钱,要势有势,可身边那些人大多数是趋炎附势之徒,真正能用的心腹一个巴掌都数不满。
算了,空架子也是架子,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李嘉言安慰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从李重俊身上榨取最大剩余价值。
她花了不少心思研究大理寺的基本规则和审讯流程——这些东西原主完全不懂。好在法律是她的老本行,当年法制史论文写的也是唐律,因此啃起来并不算太吃力。
隔天一大早,公主的车驾便在大门口候着了。侍从、护卫、开道的骑士,里三层外三层的,排场大得吓人。
李嘉言坐在宽敞的马车里,边吃零食边等着自己特意请来的好闺蜜。
好在尚观云一向守时,没多久便到了。她上了马车,在李嘉言对面坐定,还没顾上打招呼,目光便落在了点心碟子上。
她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眼睛顿时亮了:“还是公主这儿有好吃的!比宫里的都精致。”
“你行不行?”李嘉言皱眉:“我叫你来是商量正事的,你怎么先吃起来了?这点心得多少银子你知道吗?”
“你都是大唐最有钱的公主了,至于吗?”尚观云毫不客气地又拿了一块:“再说了,我沦落到这个地方,还不是你害的?你不得对我负责?而且,你抓我壮丁不管饭?像话吗?”
“……行行行,都是我上辈子欠你的。”李嘉言无奈地靠在车厢壁上,马车已经缓缓地动了起来。
她看着尚观云吃得心满意足的样子,不由得感慨道:“你别说,当公主真是爽,想干什么都没人说个不字。昨天我跟上官婉儿开口,要你来当录事,她什么也没问就答应了,真爽快啊。以前不管办什么事,都要费些口舌,现在太轻松了,搞得我都不习惯了,心里慌慌的。”
“上官婉儿可是个精明人。”尚观云咽下嘴里的点心才又开口道:“第一她不想得罪你,第二我这个原主可是她义女,她让我来,那是派自己人来当眼线。”
“这是自然。”李嘉言不以为意:“反正该让她知道的,不该让她知道的,我心里有数。”
她顿了顿,突然笑了起来:“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太巧了吗?尚观云,上官云,读音一模一样。我还发现,宗正寺的属籍上,安乐公主的大名就是李嘉言,李裹儿是她小名。我就说嘛,裹儿这名字总觉得随意了些。”
“得了吧,”尚观云撇嘴:“还不是你对武皇不敬遭天罚。”
李嘉言自然不肯认,摇头反驳道:“就不能是武皇看我们根骨不错,派我们来完成她的遗愿,弥补她的遗憾?”
她又拍了拍胸脯保证:“只要我能当皇帝,你必须得当宰相,千秋万代,一统山河!”
“那要是当不成呢?”尚观云幽幽地反问。
“无论如何,来都来了。”李嘉言也收起了闲适的神色:“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今天这场审讯很重要,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
马车辚辚而行,二人在车中低语,车帘外的长安城也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市上传来零星的叫卖声。
…………
大理寺门前,大理寺卿郑惟忠已带着属官恭候。
李嘉言一打照面便看出这位老臣心情不太好。他姿态倒是很恭敬,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只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得不配合的别扭劲儿。
也是,谋反大案交给一个不靠谱的公主审,她自己还是直接受害者,这种严重的程序不正义,搁哪个正经司法官员身上都得窝一肚子火。
“臣大理寺卿郑惟忠,恭迎公主殿下。”他行了礼,便有条不紊地介绍起审讯的安排:“臣已命主簿备好卷宗文书,录事赵……”
“不必了,录事我自己带了。”李嘉言抬了抬下巴:“上官云,六品司记,上官昭容身边的人。”
郑惟忠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后面的上官云身上,眉毛明显地跳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寻常神色,只微微颔首道:“殿下安排便是。”
他转身引路,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
是一个“忠直”老臣恰到好处的分寸,跟他的同乡好友魏元忠一模一样。李嘉言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想。
穿过前庭向里走,一路上到处是全副武装的禁军。此案非同寻常,人犯虽关押在此,看管之权却不在大理寺。
一行人不多时便来到了正堂,李嘉言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殷成穿着一身崭新的甲胄,按刀立在门侧,看见她来便上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