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意之至。”魏瑄拱了拱手。
杨慎交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那……好,到时一起。”
…………
暮鼓声隐隐传来,杨慎交便第一个告辞,只说公主殿下还等着他回去。韦捷紧随其后,裴巽醉醺醺地被仆人架了出去,临走还拍着魏瑄的肩膀叮嘱“记住我的话”。武家的几个也喝得东倒西歪,武延秀把他们安置到后院客房了。
花厅里便只剩下武延秀和魏瑄两个人。
“行了,人都走了。”他歪靠在凭几上,看着魏瑄笑道:“你今日来,可不只是为了蹭我一顿酒吧?”
“瞒不过武兄。”魏瑄放下酒杯低声道。
“那就痛快点。”武延秀又给他满上一杯:“回回都说自己过得不好,回回又都好端端地待在公主府里,如今都搬到正院隔壁住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魏瑄垂下眼:“有些事没法说。”
武延秀突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怪不得瘦了,也是辛苦你了。”
魏瑄一愣,心知他想岔了,刚想解释,武延秀却拍了拍他的肩膀诚恳地劝道:“照我说,公主跟杨景远走得近些,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好歹能替你分担一二。”
“话是这么说,可我在公主身边这么久了,府里也一直只有我一个人。”魏瑄迟疑少顷,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一来二去,人就容易想多。我起初以为是时候未到,现在想来,公主不愿意给名分,就是为了之后好打发吧。”
武延秀的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你想怎么办?走?”
“走不了啊。”魏瑄摇头苦笑:“我不过是魏家放在公主府的人质,代父祖受过罢了。公主不发话,我怎么敢?能走到哪里去?”
武延秀有些不耐:“你到底想要什么?当初求我带你去公主府,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不过是想跟着武兄多走动走动。”魏瑄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半晌才道:“杨兄没把我当自己人,我知道,我与你们毕竟不同。可交往得久了,与诸位都成了朋友,公主总也得顾及脸面。”
武延秀眯着眼看了他半天,又突然换了副笑脸:“这还不好说?包在我身上。”
魏瑄双手举杯饮了:“多谢武兄。”
武延秀却看着他皱眉:“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端着了。”
“坐得跟上朝似的,说话也一板一眼。”他连连摇头:“你当公主是你上官呢?”
魏瑄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本能地觉得武延秀说得不对,但再一想又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不由得点了点头。
“果然!”武延秀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你得把身段放软了,把自己织到她日常的每一件事里头,她才会觉得少了你不行。”
“武兄当初是怎么做的?”魏瑄认真地问道:“安乐公主殿下与定安公主殿下又有什么不同?”
武延秀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幽幽叹了口气道:“当初武崇训
武崇训是武则天另一个兄长武元庆的孙子,跟武延秀武延晖(武元爽的孙子)他们又岔着一支。武家内部也可复杂了。
能当驸马,那是则天皇后做主指的婚,让他小子捡了天大的便宜。要是让安乐公主殿下自己做主……”
他说着摇了摇头:“全天下的好儿郎,她想要谁不行?公主任性也是自然,高兴的时候待你好得不得了,哪天不高兴了……”
他越说越感慨:“说到底,我也是被殿下弃了的人。在她身边时,哪一天不是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到头来还不是说不要就不要了。”
“武兄好歹有根基,我若是被弃了,怕是全家都难在长安立足。”魏瑄垂着头。
武延秀语重心长道:“所以我才劝你,名分一事不能掉以轻心,公主不主动提,你就得自己争取。你都上了公主的榻了,趁她高兴的时候,顺嘴就说了。”
魏瑄攥着酒杯很久没答话。事情是这么回事没错,他也认了,可他还是不想听别人这么直戳戳地说到脸上。武延秀不在乎,他在乎。
他沉默了半天,举起酒杯一口饮了,便把话头往别处引:“武兄肯带我,我也不能白占人情。如今在户部当了大半年的差,武兄以后若是有用得着的地方,只管开口。”
武延秀听了这话倒把脸沉了下来,佯怒道:“你拿我当什么人了?武某帮你,是看你家落到这般田地,不忍心罢了。说什么人情不人情?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又提起酒壶给魏瑄满上。
二人原本就已经喝了不少,又不知多少杯下肚之后,话题便散得漫无边际。
武延秀谈兴很高,从宫里的趣闻讲到市井的八卦,又从胡商的奇货说到西域的风物,天南海北,无所不包。
魏瑄适时地插几句话,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佩服。武延秀被捧得受用,话头便越来越松泛。
“……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从碎叶来了一帮粟特人,领头的叫曹敬,带了好几车的金银器。”武延秀边说边拿手比划:“我去看过,工艺精得很,跟咱们长安的匠人比起来,各有千秋。那老曹做生意也精明,进了长安先不急着卖货,到处拜码头送礼——”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便含糊地带了过去:“反正就是那些事儿,胡商的路子嘛,到哪儿都得先打点关系。”
魏瑄没有追问,只笑着附和道:“能在武兄这里过了眼的,必然不是寻常货色。改日若有机会,也带我去开开眼界。”
武延秀果然高兴,一拍大腿道:“那是自然!老曹那儿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你还别说,有几件金杯做得极妙……”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一通,魏瑄一面陪着喝酒,一面将那些名字和细节一一记在了心里。
又不知过了多久,武延秀说话终于含混起来,颠三倒四的,同一桩事翻来覆去讲,自己却浑然不觉。
魏瑄眼前也开始发花。他从前酒量还不错,可自打跟了公主之后,很少喝这么多了。
头晕得厉害,胃里也像压了一块滚烫的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伏在案子上,撑着最后一丝清明道:“武兄,我真的喝不了了……”
武延秀乜着眼叫人:“我也不行了……来人!带,带魏郎君去,去东厢……”
侍从闻声而入,将魏瑄架到了东面的客房。
客房不大,陈设却十分齐整。侍从把他扶到榻上,又备了一壶热水搁在案头,便退了出去。
魏瑄仰面躺着,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那块石头也越来越沉了。起初只是隐隐作痛,之后一点一点加重,就像有人攥住他的胃慢慢收紧拳头。
他不由得翻过身蜷了起来,那只拳头却猛地一绞。
第38章 38、万马齐喑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
魏瑄的额上瞬间渗出冷汗。他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按住上腹部,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几息之后,那只拳头终于松了一松。
魏瑄大口喘着气,勉力撑起半个身子,朝案头那壶热水伸出手去。指尖刚碰到壶柄,胃里又猛地一抽。
他闷哼一声弯下腰,却不想带倒了水壶。温水泼了半张案子,壶盖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又咕噜噜滚出老远。
然而并没有人来。门外始终一片寂静,只偶尔有一两声夜虫的鸣叫。
魏瑄蜷在榻上,在黑暗中一声不吭地熬着。痛意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一波一波地退下去,像潮水一样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尖锐的绞痛终于渐渐缓和。酒劲还没过,再加上这一番折腾,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意识很快模糊。
等再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魏瑄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他腹中仍隐隐作痛,脑袋也像灌了铅,半天才撑着榻沿坐起来,抖抖索索去穿外袍,已有仆从闻声而入,手中端着铜盆巾帕。
魏瑄胡乱擦了把脸漱过口,又匆匆裹好幞头,一路催马回到公主府,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这一夜汗湿重衣,酒气混着汗气直往鼻子里钻,这个样子若是被公主看到,实在是太不恭敬了。
…………
李嘉言一直等在书房。
昨晚阿进回来报信,说郎君怕是要留宿桓国公府,她就有些后悔。
武延秀那种局是什么样,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从二十一世纪到大唐,只要男人们凑成一堆,什么事都能弄成酒桌上的人情买卖,转过头来还要感慨一声在外应酬不容易——她烦透了这一套。
正想着若是魏瑄再不回来,她便去武延秀那儿要人了,人终于到了府。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魏瑄才来到书房。
人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只是脸色发白,嘴唇也没有什么颜色,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辛苦了。”李嘉言停了一下才开口,她向来不会说什么关心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