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料价比上个月涨了不少,这事该跟殿下提一句。虽说也不是什么急事,但既然都已经在这儿了……
他走到场边时,正好是一局的间歇。两队人马各自散开,有人在饮马,有人在擦汗休息。
李嘉言站在场中,手里还握着球杆,脸颊微红,额上沁着薄汗。殷成就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比划着,像是在说方才某个阵型的走位。她偏头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他便点点头又接着说。
魏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册,又抬头看了看场上。李嘉言还在跟殷成聊得入神,丝毫没有觉察到他来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账册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等他发觉时,折痕已经压得很深了。他赶忙松了手,把皱了的边角小心展平了,又拿指甲沿着折痕来回压了两遍。
场上李嘉言开心的笑声传来,她说到兴头上,还拿球杆点了点殷成的肩膀。紧接着她又说了句什么,殷成也笑出了声。
魏瑄站了很久,终究没有走过去,只把账册搁在棚子里的案上,默默转身离去。
第32章 32、下不为例
这一局打得很痛快。
按照殷成的建议调整了阵型,试下来果然顺手,配合改善了一大截。李嘉言本想趁热打铁再来一局,转头却瞥见马棚那边多了个人影。
上官云坐在一张桌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个小册子,看得还挺认真。
“你怎么来了?”李嘉言快步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又顺手端起案上的茶碗灌了一大口。
“浴佛节大家都看热闹去了,也没什么事,我就出来走走。”上官云头也不抬,手中的册子又翻过一页,啧啧叹道:“你这小情人真不错,连草束的损耗都分了三等,干草、半干、鲜草,折价各不相同,比宫里的帐都记得讲究。”
“什么?”李嘉言顿时皱起眉头,把册子从上官云手里抽了出来:“这东西怎么放在这儿?!”
给的假不休,跑来马场理帐,理完了人走了,账册子就这么放在四面敞开的棚子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账册甩在案上:“晚上回去再收拾他!”
“怎么了?”上官云疑惑地问道:“你俩吵架了?”
“他脑子有病!”李嘉言恨恨地答道:“我没精力跟他耗。”
上官云挑了挑眉,脸上分明写着“展开说说”四个大字,李嘉言却没有接。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实在不知从何说起。
上官云叹了口气道:“你可是公主殿下,又这么凶,别把人……”话没说完,她的目光突然飘向了棚子外头。
李嘉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殷成正朝这边走来。他刚卸了护臂,软甲还穿在身上,显得利落英武。
上官云用胳膊肘怼了怼她:“这谁啊?”
“殷成,我跟你提过。”李嘉言答道:“被李重俊抓住那晚多亏了他。”
上官云盯着看了两秒,压低声音道:“早说他这么帅啊!”
李嘉言翻了个白眼,殷成已经走到了近前,抱拳行礼道:“殿下,下一局您还上不上?若是不上的话,趁着还有时间,有几人需要加练。”
“都有谁?”李嘉言问道。
“孙芫,骑术底子不行,坐不稳就不敢放手。还有赵月儿,臂力够,但是出手总是慢半拍。”他顿了顿又道:“新来的文七娘,底子亏得太厉害,实在是瘦小了些。不过她身法倒是灵活,须得慢慢来。”
“行,你去安排。”李嘉言摆了摆手道:“今天我不上了。”
殷成应了一声,拱了拱手刚要走,上官云却叫住了他:“殷将军,我有一事请教。”
他停下脚步,却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李嘉言。
李嘉言刚要开口,上官云已经笑着说道:“宫中司记上官云,幸会。”
殷成微微欠身:“原来是上官司记,久仰久仰。请教不敢当,您想问什么,末将知无不言。”
上官云做出认真请教的表情:“我个子也不高,臂力又弱,若是想学些防身的本事,能练什么?”
李嘉言差点笑出声。
此女从初中到大学,体测年年垫底,跳绳能把自己绊倒,打羽毛球球拍都能脱手……这会儿说自己要练武艺?
殷成是个实诚人,认真打量了她一番才说道:“您身量小,刀剑都太重。短匕近身倒是可以,练好了能比高个子更灵活。”
“那要练多久才能防身?”上官云又问道。
“看悟性,也得看跟谁练。”殷成答道。
瞧着上官云跃跃欲试,打算当场比划两下的样子,李嘉言赶紧打断道:“行了行了,殷将军,你赶紧去练兵吧,别在这儿耽误功夫。”
上官云目送殷成走远,这才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意犹未尽的笑意。
李嘉言瞥了她一眼:“你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看训练吧?”
“不行吗?”上官云从果盘里拈起一颗蜜饯丢进嘴里,却收了笑正经起来:“上元夜跑了不少宫人这事儿你知道,眼下已经补得差不多了。我们的人各处都有,这件事上官婉儿倒是帮了大忙——就是立政殿插不进去。”
“不急,慢慢来。”李嘉言答道:“浑英已经跟贺娄玠搭上话了。”
“还有一件事。”上官云压低了声音:“最近韦播几乎天天往立政殿跑。”
“他去找韦后是常事。”李嘉言不以为意。
“有一回他刚走,韦后就去了甘露殿。”上官云的语气更郑重了些:“然后帝后大吵了一架,把所有侍从都赶了出来。当值的宫女远远听见了几句,但是不太真切,应该是为了你的婚事。”
李嘉言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空中。
“依我看呐——”上官云又拈了一颗蜜饯:“你还不如赶紧把你那个小情人转正,韦后也就没处做文章了。”
李嘉言的脸顿时黑了:“别跟我提他。”
上官云勾起嘴角:“瞧,你急了吧。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你在乎他呢?”
“我怎么不承认!”李嘉言脱口而出:“是他不愿意!”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更难看了。
上官云一脸惊诧:“嚯,还有这么不识抬举的人?那不能要,赶紧翻篇下一个。”
李嘉言不说话,只盯着场上正在训练的卫士们。
上官云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但是殷成不行啊,我预定了。”
“放心,他是你的。”李嘉言没好气地答道。
上官云笑了笑,又慢悠悠地说道:“不过我觉着,你家魏郎应该不是不愿意。是不是公主殿下你的光芒太耀眼了,亮瞎了人的眼,让人不敢靠近啊?”
“能不能别提他了?“李嘉言转过头来瞪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行行行,不提不提。”上官云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粘的草屑:“我走了,还得替我义母给她的好闺蜜传信儿呢。”
“传什么信?”李嘉言又警惕起来。
“约着去踏青罢了。”上官云叹了口气:“公主殿下,你也放松一点。”
…………
回到公主府的小院,魏瑄在廊下坐了很久。
他本以为自己想清楚了。他不能走那条路,哪怕要在公主身边站住脚,也得是靠真本事才行。
可想清楚了的人,为何休沐日还要跑去马场?他就是想去看看她。他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简直荒唐透顶。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不想当面首,那便做谋臣,可做谋臣又不甘心只做谋臣。那想做什么?驸马么?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魏元忠的孙子想做安乐公主的驸马?茶肆里说书的都编排不出这么异想天开的故事。
魏瑄闭上眼,后脑勺抵在廊柱上。
方才殿下跟殷成并肩站在一起,那样轻松随意,毫无芥蒂。这才是殿下身边该有的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不像自己,想求她看见,又怕被她看见。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采兰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殿下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
魏瑄刚跨进书房的门槛,一本账册便迎面摔了过来,啪地砸在他脚前,散开了好几页。
他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头看向李嘉言。
她双手抱臂坐在案后,脸色铁青,眼睛里是汹涌的怒意。
“殿下……”他嗓子发紧,不自觉地结巴了一下:“这,这账册可是有什么不妥?”
“你这册子往案上一搁,人就走了。”李嘉言竭力压着心头的邪火:“马棚谁都进得去。今天是上官云先到了,翻看得津津有味。她看了倒也罢了——明天要是换一个人呢?”
魏瑄忙低下头,小声解释道:“是臣疏忽了,原想着马场也不会有外人进来……”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是因为看见殿下在跟殷将军说话,不敢打扰,就……”
“狡辩!”李嘉言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我看你这阵子心思都没有放在正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