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杨景逍从内院走了出来。她的发髻略有些散乱,眼下是疲惫的青黑色,走路时右手捂着左边的胳膊,步伐也有些发僵。
李嘉言深吸一口气,把汹涌的怒意压了下去,尽量放缓了声音说道:“我不想让你为难。走还是留,你自己决定。”
杨景逍一时没有答话,院子里静得只剩树上的鸟鸣。
杨夫人突然转向女儿,抖着手指着她高声喝道:“你今日若出了这个门,就不再是我杨家人!从此生死不论,再无瓜葛!”
杨景逍站在原地,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她低着头沉默良久,终于松开了捂着胳膊的那只手,撩起衣袍跪了下去,结结实实地朝母亲磕了三个响头,而后站起身来,走到了李嘉言身旁。
李嘉言按了按她的肩膀,转身挥手大声道:“走!”
亲卫们闻声齐动,院中一片兵甲碰撞声。
刚走了两步,李嘉言蓦地停住,转过来头看了杨仲德一眼,又向浑英使了个眼色。
浑英心领神会,反手用刀鞘狠狠砸在他的左臂上。
杨仲德嗷的一声惨叫,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抱着胳膊缩成一团。
李嘉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大步出了院门。
杨夫人在身后嘶声喊着:“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去搅弄是非!真是造孽啊!是要遭天谴的!”
李嘉言翻身上马,带着一众人马扬长而去。蹄声渐远,哭喊声很快便听不见了。
…………
码头上的事倒是比预想的顺利。
崇玄观的女冠们一早便到了渡口,为首的是观中道行最高的观山道长。她们在河神庙前设了坛场,焚香诵经,又在水面上放了四十九盏河灯。阵仗不大,却也做得煞有介事。
船工和引水人一开始心存疑虑,但观山道长解释说:“砥柱之下,亡者皆为阳身,今以坤道之身行法超度,阴阳既调,亡魂自安。”
这说法新鲜,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终究没人站出来反对。
法事做完,便有两个引水人主动站了出来,说愿意下水一试。他们当着众人的面登上一条商船,稳稳当当地引着过了峡。
岸上顿时一片欢呼,其他的引水人便也陆陆续续动了起来,积压了很多天的船只终于开始排队过峡,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
回到城中时天已经黑透了。
李嘉言浑身上下都是码头上的土腥味。她换了轻便的衣裳,又草草吃了几口饭,便叫魏瑄过来汇报审问的情况。
消息放出去之后,前前后后来了几十户苦主。最早的一桩在七年前,最近的就是柳蕙的父亲。口供状纸都整理好了,情形各有不同,但背景都指向一处:不肯依附杨景迅。
然而只有口供人证,杨景迅咬死了不知情。
“我们不用定案。”李嘉言疲惫地揉着太阳穴:“整理成案卷,连同所有口供状纸一同呈报长安,让圣人和大理寺裁决。”
“是,臣这就去办。”魏瑄躬身应下,便要告退。
“也不急这一晚。”李嘉言靠回凭几上:“你去叫采兰给我送壶酒来。”
码头上的事办成了,她原本应该高兴才对,可她脑中满是杨景逍捂着胳膊走出来的样子,杨夫人那句“不得善终”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韦后。韦后跋扈、贪权、心狠手辣,可至少是站在战场上的对手。杨夫人却是拿着别人的刀,砍向自己的女儿——这样的母亲,又何止千千万。
李嘉言沉思间,魏瑄已经端着酒回来了。他替她斟上一杯,又在下首的位置坐下,轻声问道:“殿下可是有旁的烦心事?”
她没有答话,只端起杯子一饮而尽。桎梏无处不在,就像有毒的空气,想要挥刀砍回去,都不知要从何处砍起。
她将空杯搁回案上,魏瑄便倾身过来,不声不响地替她满上。
李嘉言低头看着黄醅酒液缓缓注入杯中,目光却不知不觉地落在了他持壶的手上。手腕的伤几乎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些许淡淡的红痕。
她抬起眼来,魏瑄已经把酒壶放回了桌上,人也规规矩矩坐了回去。
他永远是这幅模样,看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不过……也不是时时都那么进退有度,比如现在,她没有让他坐,他自己坐了。她也并没有让他陪……
她盯着他看了太久,魏瑄不自在起来,眼神躲闪着,不知该落在哪里,最后索性又垂了下去,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李嘉言突然开口问道:“你一开始来公主府是做什么的,还记得么?”
第30章 30、咫尺之间
魏瑄的手指在膝上猛地收紧,衣料皱成一团。
他没有抬头,耳根却腾的红了,一路烧到了脖颈。他垂着眼,许久才终于答道:“记得。”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那你现在该怎么办?”李嘉言歪着头微微笑道。
魏瑄咬着嘴唇没有答话,双手却缓缓上移,扣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李嘉言靠在凭几上看着他。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清隽的轮廓。只是他眉头紧蹙,呼吸颇有些不稳,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他的手指按在带扣上,试图拨开铜舌,可是指尖抖得厉害,拔了好几下都滑走了 ,怎么也解不开。
李嘉言看着他这副模样,那点躁动的心思突然就凉了下去。
说起正事来头头是道,做起正事来也有章有法,怎么一到这种事上,整个人就像要碎掉一样?
“罢了。”她移开目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也淡了下来:“你不愿意,便不用勉强。”
魏瑄的手僵在腰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额角也渗出汗来。
“臣……”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臣愿意。”
他说着抬起眼来,却只是一瞬,还没对上她的目光,便又垂了下去。
这能叫愿意吗?李嘉言并不想要一个因为没有选择而勉强自己的人。她摆了摆手道:“不必了。我累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房中安静了好几息。魏瑄终于站起身来,低低地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从外面轻轻合上,廊下却是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才有脚步声响起,又慢慢远去。
李嘉言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桌上的酒还剩大半,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要是阿云在就好了,她就能说说这些理不清头绪的闲事。阿云一定会嘲笑自己,竟然也会有为男人烦恼的这一天。
确实是不应该,还有那么多正事没有做完。她端起酒杯慢慢喝着,等陕州的消息到了长安,不知帝后会作何反应。
…………
自从那泥老虎和稠酒得了圣意之后,李嘉言便三天两头叫人送东西。从椒盐锅盔到叫蝈蝈,什么乱七八糟都送过,每次李显都能高兴好几天。
尤其是那个蝈蝈笼子,就摆在甘露殿正殿的御案上,韦后抱怨了许多回嫌太吵,李显都没舍得挪开。
因此,当公主的人又一次出现在宫门口时,王福顺便径直将匣子送进了甘露殿。
这次的匣子不大,李显连忙打开了看,里面却是几片不知哪朝哪代的残碑拓片。女儿只说自己认不全上面的字,让阿耶找些学问好的人来辨认。
拓片下面是厚厚的信札,李显拿起来掂了掂,笑意便淡了下去。上回裹儿写这么多,还是华阴那桩漕粮案……
他歪在榻上打开了看,果然开头就是一通抱怨。
先说自己到了陕州就病了几日,好容易缓过来想去看砥柱天险,偏那边正在闹鬼。又说想去道观祈个福,在路上却被喊冤的百姓拦住了。苦主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在街口蹲守着,一见车驾便扑了上来,车帘子都被扯破了,浑英差点动了刀子……
李显的眉头越皱越紧。段守仁是中书令李峤举荐的人,将他放在陕州,正是看中他做事稳妥。怎么一个两京通衢的上州,竟能乱到这个地步?
他正思索着,却听韦后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听说裹儿又来信了?”
“正要叫你呢。”李显忙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边榻来,又点了点信札道:“你来瞧瞧,陕州这地界还真是不太平。”
韦后提着宽大的裙摆走过来,在他身边靠着坐下,李显便将信纸摊开了些,两个人挨着肩膀一同往下读。
李嘉言的抱怨还在继续,只说“女儿原不想管这些地方上的闲事,奈何牵涉人命太多,不得不过问了几分。现已将口供案卷整好移送法司,请阿耶定夺。”
韦后轻笑一声道:“裹儿这阵子变化可不小。搁从前,还不得当场把人拖走打一顿,如今竟然知道要移送法司了。”
李显连连点头道:“可不是,这一趟出去,当真长进了。你看她后面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