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便转过身,一刀割开了李嘉言手腕上的绳子。
血液重新涌入指尖,带来一阵刺痛,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她揉着红肿淤血的手腕,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年轻人的脸。此人以后一定有用。
然而那三个人却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
李嘉言脸色一沉:“还愣着做什么,动手啊!”
小胡子一咬牙:“成!就听殿下的!不过……”
她冷冷地打断:“把他绑了!动作快点!”
正在此时,一声断喝蓦然传来:“你们在做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那原本在打盹的魁梧汉子已经站了起来,怒目圆睁,拔刀出鞘。
李重俊也瞬间惊醒,抓起身边的剑跳了起来,愤然大吼道:“你们竟敢背叛孤?!”
李嘉言身边几人也齐刷刷亮出了刀,月光下刀刃泛着冷光,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得,又把天胡局盘复杂了。她默默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看着那魁梧汉子诚恳地劝道:“何必呢?跟着他就是死路一条,现在放下刀,随我回长安,圣人必不会追究。”
“呸!”那汉子啐了一口:“你这个妖女!太子殿下才是正统!”
他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便自侧方闪过。
不知何时,那年轻士兵已借着树影绕了过去,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抹过他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魁梧汉子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咕噜,便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上!”小胡子大喝一声,三人一拥而上,顷刻间将寡不敌众的李重俊扑倒在地,绑了个结结实实。
李重俊拼命挣扎,脸涨得通红:“放开我!你们这群叛徒!我要杀了你们!李裹儿!你这个毒妇!”
“堵上他的嘴。”李嘉言强作镇定命道,方才的血腥场面让她喉咙发紧。
小胡子顺手割下袍子一角,团成一团塞进李重俊嘴里。
事情尘埃落定,几人便向李嘉言齐齐行礼,态度比方才恭敬了十倍不止:“殿下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
李嘉言瞧着他们前倨后恭的嘴脸,心里忍不住想笑,面上却端起了架子,掸了掸衣袖慢悠悠道:“本公主说话算话,回去之后自有你们的好处。”
她顿了顿,又斜睨了瘦子一眼:“你放心,本公主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
瘦子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小的口无遮拦,殿下恕罪!”
李嘉言瞥见那年轻兵士已经牵马过来,便懒得再理他,只淡淡地说道:“走吧,也别在这深山老林喂蚊子了。”
…………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行人才走到了长安城南的明德门。
李嘉言心中蓦然一动,李重俊不是要去突厥吗?怎么跑到了南边?莫非是慌乱之中逃错了方向?还真是慌不择路啊……
她正想着,守门的将领一眼便认出了大名鼎鼎的安乐公主,激动得差点跳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又是派人进宫报信,又是遣了一大队人马跟随护送。
李嘉言没心情应付,便由着他们簇拥着进了城。年轻士兵则骑马跟在她身侧,一路无言。
“你叫殷成?”李嘉言随口问道。方才出发前,她听见小胡子喊了他的名字,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倒着实是个狠人,也不知道历史上带头反水,砍下李重俊头颅的人是不是他。
他点了点头:“陈郡殷氏。”
不是什么望姓,没听说过。李嘉言又问道:“怎么会在东宫当差?”
殷成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停了少顷才又答道:“家父是右卫率府的校尉。我是家中次子,上头有个嫡出的兄长,轮不到什么好差事,便被塞进东宫当了个卫士。”
李嘉言点点头,没再多问。
此时里坊间还有关卡盘查,大街上远不像平时那样热闹。一行人进城不久,便转入一条偏僻的巷道。巷子两侧的店铺都关着门,冷冷清清的,半天也不见一个行人经过。
李嘉言不由得狐疑,勒马问道:“这走的是哪条路?”
殷成似乎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个,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地答道:“主街上人还是太多了些,殿下凤仪如此,让人看见怕是不敬。”
哦,懂了。李嘉言腹诽着,这人倒是心细,顾着贵人体面,可这古人这尊卑贵贱的规矩真是够麻烦。
她脑中正信马由缰地跑着神,忽听一阵巨响从街边传来,紧接着是呼喝声和叫骂声。
一座三层高的酒楼后门突然打开,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拎着一个人便扔了出来。那人踉跄着摔在地上,滚了两滚,狼狈不堪。
“敢在咱们这儿出老千,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为首的壮汉吼道。
“我没有!”那人从地上爬起来,满身尘土,却犹自梗着脖子争辩:“我凭本事赢的!”
“凭本事?”壮汉冷笑一声:“连着五六局都是顺子,你当老子眼瞎?”
“巧合!”
“巧个屁!”那壮汉抬脚就要踹:“今天不打断你的腿,老子的招牌——”
“住手!”殷成皱眉喝止。
壮汉闻声转过头来,眼中却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阴阳怪气道:“这不是殷二郎么?我还想着你东宫事忙,怎么有空来这儿?"
“戒严期间,这赌场还敢开门?好大的胆子!”殷成冷声道。
“不敢不敢,小的这就关门……”那壮汉不过是赌场的打手,他瞟了眼这阵仗不算小的队伍,一面点头哈腰地往后退,一边冲着手下使眼色。另外几个人赶紧把那被扔出来的年轻人拽到一边,免得碍事。
李嘉言本没太在意这场闹剧,只当是寻常的市井纠纷。可她余光瞥见身边的殷成,却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她转脸问道:“你认识那赌鬼?年纪轻轻的不学好,在赌场出老千。”
殷成沉默了少顷,才低声答道:“是……他是魏相的孙子,魏瑄。”
李嘉言满心疑惑。一个开赌场的,敢这么对宰相的孙子?
第3章 3、挺身入局
“这赌场老板怕是有些来头吧。”李嘉言装作若无其事地问道。
殷成脸上却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欲言又止。
李嘉言皱眉:“问你话呢。”
“是……”殷成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听闻是个胡商,和桓国公交情甚笃。”
桓国公又是谁?李嘉言赶紧在原主记忆里搜索,竟然是武延秀?就是那个被送去突厥和亲的武皇侄孙,结果因为不是真王子被退了回来的小白脸?史载他“美姿仪,善歌舞”
《资治通鉴·唐纪二十五》:“延秀美姿仪,善歌舞,公主悦之。”
,也算是官方认证的帅哥了。
一些画面蓦然从深处浮了上来,让李嘉言不由得头皮发麻。原主跟他倒是情深意切,干柴烈火啊……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哀嚎一声:李裹儿啊李裹儿,你到底有多少风流债,让我如何还得起!!!!
罢了,债多不愁,还是先过了眼下这一关再说。
一行人到了朱雀门,守城将领派来的护卫便止步于此,只剩李嘉言、殷成和那三个倒戈的兵士,押着五花大绑的李重俊,往甘露殿方向走去。
还没走到殿门口,便有内侍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公主殿下,圣人和皇后正在殿中等候,请容奴婢先去通禀——”
话音未落,殿内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把那个畜牲给朕拖下去!关起来!严加看管!朕再也不想看见他!”那声音气急败坏,全然不像平日里那个温吞和善的皇帝。
李嘉言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殿内传来,急切的语气里似乎带着哭腔:“让裹儿赶紧进来!还通报什么?!”
内侍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侧身让路。
几个禁军快步上前,将李重俊像拖死狗一样往宫外拖去。他嘴里还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李嘉言,目光里满是怨毒。
李嘉言没有看他,只转向身边的殷成几人。
“你们——”她刚开口,李显的声音又从殿内传来,听起来平复了些许,但仍带着余怒:“那几个兵士且先下去吧,回头再论功行赏。”
然而韦后紧接着说道:“慢着。这几位将士护送公主回来,一路辛苦,先带他们去偏殿歇息,赐些酒食压惊。”
语气听着是关怀,可李嘉言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先软禁起来,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再说。
几人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色都有些发白,小胡子更是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李嘉言侧过身,压低声音道:“放心,我说话算话。”
殷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几个内侍上前,将他们引向偏殿。李嘉言目送他们离去,这才转过身,迈步踏进了甘露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