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冯致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连连摆手道:“此事下官毫不知情,殿下您只管问。”
李嘉言哼了一声,也不再看他,只转过头看着柳蕙和声道:“你接着说。”
柳蕙跪直了身子,吸了口气继续说道:“还有几个老师傅也更愿意跟着我阿耶单干。杨家先是不让他们用码头上的泊位,又不许商船找他们带路,后来还叫人去家里闹……”
她说着眼泪又要涌出来,咬着嘴唇忍了好久才又开口:“后来阿耶就去了上游河滩,自己找了个地方接些散活,因为价格公道,找他的小商户很多。再后来,有一回我阿耶带船过峡的时候,就,就再没有上来……”
“你为何不去告官?”李嘉言沉着脸问道。
柳蕙看了冯致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告过,可衙门的人说,砥柱淹死人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可告的……”
冯致浑身一激灵,赶忙躬身道:“殿下,此事下官确实不知。县上的案子若未呈报州府,下官实在无从……”
李嘉言没有接他的话,只转头冷声吩咐浑英道:“去码头把段守仁叫回来,连杨景迅一起传到。”
…………
回到住处进了正堂,采兰忙迎上来替她解下披帛,又端来茶盏和点心。
李嘉言一边喝茶一便吩咐道:“让人先把偏院收拾好了,不过让柳蕙先别洗脸换衣服,她一会儿还得继续当苦主。”
采兰应了,却又忍不住说道:“殿下,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嘉言随口应道:“说吧。”
“您要是看上了那个码头,直接拿过来不就完了,何苦费这么大的周章?”采兰问道。
李嘉言愣一下。也是,历史上的安乐公主可是昆明池
历史上,安乐公主的所有要求里,只有两个李显没有答应,一个是要当皇太女,一个是要把昆明池变成她的私产。昆明池有很重的政治意义,有点像龙脉?所以不能给。但是,安乐公主后来自己修了个定昆池,比昆明池还大。
都敢要的人,一个码头算什么?可是,真的想要登基,也不能完全不顾名声。
不过这些盘算,她也不想跟采兰说太多,便搪塞了一句道:“因为我不止想要这个码头。”
还好采兰是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便没有再多嘴。
她正要退出去,李嘉言又叫住了她:“去跟魏瑄说,等那两个人到了,让他先去应付杨景迅,我来见段守仁。”
…………
今日引水人仍然一个都不肯下水,杨景迅却只管站在河神庙前看道士做法。
段守仁心急如焚,差点想强行清场,正与杨景迅争执时,却又得到了公主的传召。
一路怀着忐忑回城,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却理不出任何头绪。待进入正堂时,才发现自己的官袍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一眼便瞧见地上还跪了个人,嘴角不自主地抽搐了一下,却只能强作镇定,躬身行礼。
“段刺史。”李嘉言淡淡开口:“昨日你说码头上起了纠纷,我原想着地方事务,你自有分寸,便没有多问——谁成想,老天不想让我省心啊。”
段守仁用余光瞥了柳蕙一眼,腰弯得更深了:“下官到任以来,虽不敢说殚精竭虑,也算是恪尽职守。究竟出了何事,请殿下明示。”
“好,那我问你。”李嘉言目光沉沉地看着他:“有人说,杨家为了独揽码头,害死了不少不从的引水人,这件事该怎么办?”
段守仁沉吟片刻,躬身答道:“殿下既然过问了,下官自当竭力彻查,不论牵涉何人,绝不敢有所回护。”
这人还算识时务。李嘉言点点头,正要再细问,却见魏瑄快步从而入,附在她耳边低声道:“杨景迅那边恐怕另有隐情,还是让他跟殿下当面陈明为上。”
“哦?”李嘉言挑眉看向他。魏瑄迎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
李嘉言转过头,不动神色地拨弄了两下茶盏的盖子,沉吟片刻才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杨景迅进门时步伐沉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完全无视了厅内众人,径直朝李嘉言行了大礼,语气沉痛道:“殿下,下官有冤要诉。码头之乱并非偶然,实是有人陷害,请殿下明察!”
“陷害?”李嘉言瞪大眼睛,面露惊诧之色:“谁这么大的胆子,敢陷害你?!”
“殿下容禀。”杨景迅斟酌着措辞:“码头闹鬼一事,殿下想必已有耳闻。下官心中起疑,便派了人夜里在码头暗中蹲守,昨夜逮住了一个作祟的小鬼。”
“哦?”李嘉言饶有兴味地递了一句:“你的人倒是有本事,当真捉到鬼了?”
杨景迅神情微微一僵,旋即正色道:“不是鬼,是装鬼的人。”
李嘉言心头一跳,忙侧头看向魏瑄,却见他神色如常,只轻轻地摇了摇头,又提起茶壶给她添上了茶。
这个时候,除了相信他也没有别的选择……李嘉言定了定神,端起茶盏喝了几口,这才慢悠悠地问道:“这就更奇了,是何人大半夜不睡觉,要去装神弄鬼?”
“一个引水人遗属。”杨景迅抬眼打量李嘉言脸色,赶紧又补充道:“殿下有所不知,这砥柱有三门之说——人门、神门、鬼门
相传大禹治水,使神斧将高山劈成“人门”、“神门”、“鬼门”三道峡谷,河道中由鬼石和神石将河道分成三流,如同有三座门,三门峡由此得名。
。过峡之船十有二三要撞进鬼门……”
“我知道三门。”李嘉言不耐烦地打断他:“别啰嗦了,赶紧说这遗属是怎么回事。”
杨景迅摸不透她的心思,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讲:“此种境况,留下的孤儿寡母不少,这些遗属心中悲苦,一时糊涂做出这种事,下官也能体谅。”
一直伏在地上不出声的柳蕙突然抬起头来,哑着嗓子说道:“鬼许是假的,可死的人是真的!谁知道里头多少是天灾,多少是人祸!”
杨景迅却仿佛没听见一样,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抬头对李嘉言道:“这正是下官要说的。先有借闹鬼之名毁了码头,再有人拦路喊冤败坏杨家名声——殿下不觉得这太巧了么?”
“听你这么说……”李嘉言摸着下巴点头:“似乎确实是巧了些。”
见公主有赞同之意,杨景迅干脆直说道:“几个苦主而已,哪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分明是背后另有其人!”
魏瑄在一旁接口道:“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杨兄可有眉目?”
杨景迅没有答话,只将目光落在段守仁脸上。
李嘉言垂下眼,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段守仁却被这莫名其妙的注视看毛了,瞪着他大声说道:“你有话便直说,何必如此含沙射影?”
“我又没说是你,段使君为何动怒?”杨景迅冷笑道。
“你——”
“行了行了,好歹都是官身,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李嘉言忙抬手制止,缓了声音说道:“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你们陕州地方上的事务,本公主路过而已,实在不好过问太深……”
“殿下!”杨景迅上前一步,长揖到底:“兹事体大,恐非陕州地方所能公断。既蒙殿下亲临,下官斗胆恳请殿下为杨家主持公道!”
魏瑄凑近了些,低声说道:“殿下,杨朝散所虑也不无道理。此事若当真事涉州府,再交州府来审,只怕有失公允。”
李嘉言面露难色,沉默片刻才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你开了这个口,若非要推拒,倒显得本公主不通情理了。”
她说着坐直了身子,语气也随之肃然:“那这件事,本公主便管到底了。杨景迅,你拿住的那个人,即刻移交看押。从今日起,砥柱码头由本公主亲卫接管,任何人不得擅动,待此案审结再做定夺。”
杨景迅闻言脸色微变,试图提出异议:“殿下,这……每日要过峡的船只不止数十条,若长日封停,怕是要出乱子……”
“我只说接管,没说封停啊。”李嘉言微笑着说道:“你放心,本公主自会找合适的人来管。况且这也只是暂时的,查清了自然会还你,其间收益本公主也一分都不会动。”
见杨景迅还想再说什么,她立时收了笑意:“怎么,你不信本公主?”
“下官岂敢。”杨景迅连忙躬身道:“殿下既然有了安排,下官自然放心。”
他抬头望了魏瑄一眼,见人并不回视,只得咬了咬牙道:“殿下若无旁的吩咐,下官便先告退了。”
他刚要行礼退出,却被李嘉言叫住了。
“且慢。”李嘉言的目光在杨景迅和段守仁之间打了个转:“此案干系重大,谁是谁非尚未分明。为了公允起见,二位暂且在这宅子里住下吧,本公主的人自会照应,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她说着一挥手,两个亲卫应声上前。
段守仁耷拉着脑袋,不声不响地被带出了正堂。采兰也领着柳蕙离去,只有杨景迅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凌厉地盯着李嘉言,硬邦邦地说道:“这不合适吧,下官是来告状的,却也被拘在这里,怕是不合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