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城外翻了个遍，李嘉言亲自带人往南面山中扫荡了好几遍，却依然一无所获。天已经快亮了，风越来越大，山里冷得厉害，她正准备下山再从城中入手，晨曦下却见草丛中微光一闪。
她忙跳下马，跑过去拨开草叶，一枚青白玉佩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简单的云纹，边角有几处旧年磕碰的痕迹，系佩的缨络断了半截。
“就在这一带！”李嘉言心头狂跳，捡起玉佩攥在手里，高声命道：“再搜！搜仔细了！一寸草皮都不能放过！”
浑英迅速带人散开。天光比方才更亮了一些，很快便发现草丛中有被踩踏的痕迹。
顺着痕迹翻过一道浅坡，便见一棵老槐树下，魏瑄被双臂反剪绑在树上，裸露的皮肤上写满了斑驳的字迹，其中硕大的“娈奴”二字触目惊心。
李嘉言浑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她一边大喊着“都转过身去”，一边飞奔过去，解下身上的大氅一把裹住了他，然后抽出随身匕首几下割断麻绳。
绳子断裂的瞬间，魏瑄失去支撑直直向前栽倒，扑在了李嘉言怀里。
他已经被冻僵了，浑身冰得像块石头。李嘉言一面用力摩挲着他的后背，一面低声叫他：“魏瑄，魏瑄……”
他微微动了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没事……”
李嘉言鼻子一酸，把他裹得更紧了。待魏瑄略缓过来一些，她这才扶他上马，一路上一手扶着缰绳，一手扣着他的手腕，生怕他从马上滑下去。
她只是后怕，若再晚找到一会儿，这时节在山中失温，当真会要人命。
杀人诛心，手段还如此恶毒……说到底，这又是对自己的警告：动不了你，还动不了你身边人么？李嘉言心中突然涌上恨意。
回到住处时天已大亮，许令仪早已让人备好了温水和干净衣裳。
魏瑄不肯让人在旁，李嘉言虽不放心，也随他去了。但是之后看医官这件事她没让步，他也没再坚持。
看过之后，医官只说除了几处擦伤之外并无大碍，喝两幅驱寒安神的药，好生歇息几日便好。
医官煎药去了，房内只剩下李嘉言和魏瑄两个人。
因为怕他再受寒，这时节仍是烧起了炭火。魏瑄裹着锦被半靠在床上，进了屋子之后便没有再说一句话。
李嘉言心里堵得难受，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才好，又怕多说多错，迟疑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你先歇着吧，我叫人在外面守着。”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却传来锦被轻微的摩擦声，转身去看时，却见魏瑄不知何时抬起了头，满是血丝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却又别开了眼。
李嘉言收回脚步，干脆在一旁的小榻上坐了下来，故作随意道：“折腾这一夜，我也吓得不轻。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是放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我心里更踏实些。”
她随手抄起一卷书翻开，头也不抬地撂下一句：“你睡你的，我在这儿歇会儿。”
魏瑄没有回应，李嘉言翻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几乎能确定这是谁的手笔——那个幕后主使她暂时撼动不了，但动手的人必须现在就付出代价。
她正陷在自己的沉思中，魏瑄突然开了口。
“有一个人是左撇子。”他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李嘉言哗哗翻书的手立马停住了。她转头望向魏瑄，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眼神已经没有那么灰败了。
“一共三个人，都蒙着脸，手底下功夫很硬。”他艰难地往下说着：“领头的个人很高，另外两个中等身材，其中一个更壮实些……拿刀时用的左手。”
说到这儿他停住了，良久才又道：“开始我一直被关在一个狭小的屋子里，直到天快亮时……才被，才被带到了山里。”
“但那时大搜寻已经开始了。”李嘉言立刻抓住了这一点，”他们竟然还能把你带出去——”
“所以并非寻常仇家，更不是山匪。”魏瑄垂下了眼。
李嘉言干脆挑明了：“依我看，这三个人就在潼关守军之中。”
见魏瑄也没有否认，她便又追问道：“还有别的线索吗？”
魏瑄摇了摇头：“绝大部分时候我都被蒙着眼，他们也几乎没说过话。”
“很好，已经足够了。“李嘉言合上手中的书：“他们会死无葬身之地。”
…………
潼关关令方义在廊下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
昨夜他亲自带人搜了大半夜的山，天快亮时公主殿下那边先找到了人。听说魏员外几乎没了半条命，他心里便凉了半截——这可是公主最看重的人啊，在他的地盘上出了这种事，他这个关令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想进去请罪，但侍从说殿下正忙着，他不敢走，就这么杵在廊下，穿堂风都吹不干他满身的冷汗。
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吧，他想。潼关关令虽说不是什么大官，但好歹是个实缺，他熬了十几年才熬到这个位子上，一夜之间便全毁了。
正胡思乱想着，一个侍女过来传话：“殿下请方关令进去。”
他几乎是小跑着进了门，扑通一声便跪下了：“末将该死！末将失职，致使贵人在关中遇险，实在罪该万死！求殿下降罪！”
“你确实该死。”李嘉言冷冷地看着他：“你这个关令是干什么吃的？几百号人守着巴掌大一座关城，连一个活人都看不住？”
方义伏在地上不敢起来：“末将知罪！末将知罪！”
李嘉言盯着他，足足盯了有十几息，却又突然缓了声音道：“算了，谁也不想出这种事。本公主一向宽宏大量，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方义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
“先别忙着谢。”李嘉言打断了他，“得看你能不能将功补过了。此行还要继续东去，身边人手不够，我要从守军里挑几个人随行护卫。”
方义一愣，李嘉言却已经站起身来：“让你的人现在就到校场集合，一个都不能少。”
他哪里还敢有二话，匆匆领命而去。
李嘉言带着浑英和几个近卫正要到校场去，却见魏瑄也已穿戴齐整跟了过来。
她脚步一顿：“不是让你歇着吗？”
“我想去。”魏瑄语气很平静。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校场上已列好了方阵。几百号守军甲胄齐整，晨光下铁片泛着冷光。
李嘉言大刀金马地坐在点将台正中，魏瑄则在她右手边。他虽然嘴唇还有些发青，神色却颇为淡然。
守军中高个子不少，但高出旁人大半个头的军官，算上小队正也只有四五个。
李嘉言不动声色，只余光扫了一眼魏瑄。
魏瑄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在一人身上停住了。他的手搭在膝上，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李嘉言会意，扫了一眼台下方阵，便让浑英下场点人比试。
几轮下来，浑英面无表情地撂翻了五六个人，皱起眉头大声嗤笑道：“就这点本事？”
她随手在队列前方站着的几个军官中指了一个：“光打小兵有什么意思。你，上来。”
那人倒没有犹豫，拱手领命，大步走进场中。
他确实有两下子，架势沉稳，出手老辣，一看便是真上过阵的。
但浑英更快。
前几招还是你来我往，看着旗鼓相当。忽然浑英步法一变，欺身而入，右手虚晃，左肘狠狠砸在那人小臂上。
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手捧着自己的胳膊疼得发抖。
校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浑英收手站直了，面不改色地走回台上复命：“殿下，此人筋骨还行，就是差了些火候。”
李嘉言连眼皮都没抬：“既然筋骨不错，那就留下吧。让医官给他看看，别耽误了随行。”
场上的气氛已经变了味。方义站在一旁，额上又沁出了一层冷汗。
比试继续，李嘉言却转头看向他，皱眉问道：“我刚才说一个都不能少，你点名了吗？不缺人吧？”
方义忙躬身禀道：“有两个人今早就告了病，便没有来。”
李嘉言挑了挑眉：“我说了一个都不能少。只要没死，抬也要给我抬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几个兵士才架着两个人从校场边上过来。一个身材矮小，脸色蜡黄，看样子是真病了。另一个人中等身材，却肩宽背阔，此时正弓着腰，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呻吟着。
李嘉言瞥了他一眼，忽然站起身来，从近卫手中取过一张弓，搭箭拉弦——
利箭破风而出，直奔那人面门。
第24章 24、主君谋臣
那人正弯着腰捂着肚子，听见风声的瞬间却猛地侧身一闪，左手同时抬起护住头脸。箭擦着他的小臂掠过，啪的一声落在他身后不远处。
他跌坐在地上惊魂未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臂，慢慢转头去看那支箭——箭杆顶端光秃秃的，上面并没有箭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