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28)

  魏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说。”

  “他有一回说……”魏瑄终于答道:“令祖好歹也做过宰相,你何必如此。”

  “行,就他清高!”李嘉言愣了一下,再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火气:“跟公主扯上关系埋汰他了是吧?让他在相王府蹲着吧!我还就不信了,离了他这事儿就办不成了!”

  历史上,裴耀卿在开元年间改革漕运颇有成效,李嘉言原想着把此人拉过来,便能事半功倍,谁承想有的人是屁股决定脑袋。

  他的改革逻辑很浅显,不过是分段转运,沿途置仓,难的是这段怎么分,仓库设在哪——史书上其实也写了,但这种细节,谁又会留意呢?

  李嘉言走到舆图前站了很久,突然又道:“光在长安城里坐着,也想不出什么名堂来,我得亲自去看看。”

  …………

  李嘉言一向是雷厉风行的人,想好了就要马上去做。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魏郎的胳膊也好得差不多了,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几日后,安乐公主便出了长安,说是要去洛阳看牡丹。排场自然很大,车驾仪仗、侍女随从,浩浩荡荡几百号人。至于户部员外郎魏瑄,当然也是要陪同的,毕竟户部的差事哪有陪公主踏春重要?

  出了长安不到半日,李嘉言便把仪仗丢给了采兰,自己则换上了寻常衣裳,带着魏瑄和浑英,轻骑简从地离了大队伍。

  同行的还有许令仪——钟绍京被撤了职之后,夫妇俩一直赋闲在家。李嘉言早就想找个机会用她,这回正好。钟绍京管了多年宫苑营造,她跟着丈夫耳濡目染,工程上的门道自然懂一些。

  过所是出发前就办好的,京兆府的章是真的,就是上头的名字是假的。李嘉言改做李妍,身份是长安万年县商户吴勋之妻,新寡,往洛阳去收旧账。

  “许娘子是仆妇,浑英是家丁。”李嘉言一面分发过所一面交代:“魏瑄,卫轩……嗯,读起来倒是一模一样——你是账房先生。”

  魏瑄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很微妙,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接了过所应了声是。

  过了渭南,官道上倒还热闹,往来的多是运货的车队和赶路的行商。可越往东走,路边的景象就越难看。

  渭南平原,关中腹地,八百里秦川最肥沃的一段,本该是阡陌纵横的地方,如今却只剩撂荒的田地,冷清的村庄,空着的房屋门板歪斜,院子里长满了野草。

  快到华阴地界,行至一处岔路口,只见道旁有个简陋的棚子,灶上架着口大锅,一个年轻的后生正在里头擀面,旁边随意地摆着几张桌,几个条凳。

  靠里那桌坐了两个人,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脚边靠着辆手推板车,车上码着几捆麻布,另一个像是与他搭伙同行的。

  “都走累了,歇一歇。”李嘉言翻身下马。

  “客官吃汤饼?”后生抬头看了一眼,手上动作却不停:“一碗五文,加鸡子再加两文。”

  “每人一碗,都加鸡子。”李嘉言在条凳上坐下,随口说道:“小郎生意挺不错啊,这地方来往人多。”

  后生哼了一声:“不错什么?去年这个时候,一天能卖三四十碗,今年能卖十来碗就烧高香了。”

  “这是为何?”李嘉言蹙眉问道。

  “人都走了呗。”后生把面丢进锅里,拿长筷子搅了搅,“秋天发了场大水,冲了好长一截河堤,今年开春州里下令大修,一征就是一大片。我们这几个村,但凡腿脚利索的都抽走了。”

  他把头两碗汤饼捞出来端到桌上,走路一瘸一拐的。

  “人都征走了,那地谁种?“李嘉言低头吃了一口面。面粗汤寡,没什么味道。

  后生又转身回去煮另外两碗:“种不了啊。我家早就没地了,我这腿脚也不灵便,好歹还有这个小摊,总不至于饿死。”

  李嘉言眉头拧得更紧了:“是因为修河道?”

  后生人没抬头,边搅锅边淡淡地答道:“是啊,前年征去修河道,塌了一截土方,埋了好几个人。我算命大,就落了个瘸腿。”

  魏瑄也放下了筷子:“朝廷征发徭役,人受了伤没有抚恤么?”

  后生一愣,像是听到什么稀奇话似的:“什么抚恤?人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他端来后两碗面,叹了口气又道:“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难过了……地是没了,人丁还在册子上。粟交不出,就得拿钱折,里正说一石粟折多少钱,就是多少钱……”

  他又朝官道上努了努嘴:“前头的税卡也涨钱,过一趟比往年贵了快一倍,那些跑小买卖的都不爱走这条道了。”

  “可不是。”靠里那桌卖布的汉子接过了话头:“我刚从那边过来,税卡上的人凶得很,硬是多收了一道什么车马费,我这一板车的布也就值两三贯钱,他张嘴就要几十文。”

  汉子越说越气:“这县令去年才上任的,别的本事没有,就会折腾小老百姓。我这趟买卖,来回过两道卡,到手的利还剩几文钱?这跟明抢有什么差别?”

  李嘉言抬眼问道:“这县令什么来头?”

  汉子一哂道:“咱也不知道,说是走的京城里大人物的门路。他这官花了大价钱,可不得赶紧捞回来。”

  李嘉言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面。她把碗里的汤喝尽,便掏出了一小把铜钱给那后生。

  后生忙摆手拒绝道:“使不得,用不了这么多!”

  “都留着吧。”李嘉言站起身:“你这汤饼不错,下回我们还来。”

  离了食摊继续东行,不到半个时辰便看见前面官道上堵了一截,人声嘈杂。有推车的,有挑担的,有拖儿带女的,各色人等挤在一处,还有一个赶车的老汉正扯着嗓子跟人争执。

  等排到近前才看清情形。路中间横着两根粗木杆,两侧各搭了个草棚子,几个差役拦着路,逐个查验过所、清点货物。他们查倒是查得仔细,只是收钱的名目花样百出——什么护路钱、验货钱、牲口钱,都说是县里新添的规矩,但谁也拿不出个章程来。

  轮到李嘉言一行人时,领头的差役将他们左右打量了一番,伸出手来道:“过所。”

  魏瑄忙递了上去,差役随手翻了翻,眼皮都没抬便报了个数目:“两百文。”

  “多少?!”魏瑄惊道:“过郑县的时候才收了六十文!”

  “郑县是郑县,这里是华阴县。”差役见他竟然敢还价,立时瞪起眼睛:“你们交还是不交?赶紧的,后头还排着呢。”

  许令仪忙在一旁扯了扯魏瑄的袖子,摸出一小串铜钱递了过去,赔着笑说道:“差爷行个方便,我们这都是女眷,也没带多少盘缠,后头还有好长的路要赶呢。”

  差役扫了一眼那串铜钱,根本没有伸手去接:“你们一共四匹马,光牲口钱就不止这个数。”

  “差爷这就过分了。”魏瑄却不肯相让:“按律,持过所的旅人只缴通行税,并没有这些杂项。”

  “这位郎君是读书人吧?”差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咱们奉县里的命令办事,您要是觉得不对,去州府递状子便是。不过眼下,不交钱,不放行。”

  魏瑄上前一步,又提高了声音道:“朝廷征税须有敕令为凭,地方加税须有州府批文。你说奉县里的命令,那就把征收文书拿出来看看。”

  后头排队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得对”,差役一瞪眼,他便赶紧缩了回去。

  差役的脸色变了。他把过所往旁边桌案上一摔怒道:“你这人好不晓事,存心来找茬么?”

  “小卫,只管啰嗦什么?”李嘉言皱着眉头开口:“不就是五百钱么?给他,别在这儿耽误事。”

  魏瑄一脸肉疼地从褡裢里往外数钱,嘴里还嘟嘟囔囔的:“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两百文啊,半程的脚钱都赔进去了……老太太要是知道了,她不骂您她骂我啊……”

  他一边念叨一边把铜钱小把小把地往桌上码,码了半天才码完。

  差役不耐烦地把钱一拢,将木杆抬起来,挥了挥手:“走走,赶紧走!”

  一行人刚过了卡口,却听到道路另一旁传了一阵凄厉的哭声,紧接着是一声怒喝,然后是女人的惨叫。

  卡口旁边的空地上,一个女子被两个差役扭着胳膊按跪在地上,她身边蹲着一个哇哇大哭的孩子。

  “跑!让你再跑!”差役揪着她的头发把她拽起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孩子吓得尖叫,却被另一个差役一脚踢到一边。

  李嘉言松开缰绳走了过去:“这位差官,她犯了什么事?”

  打人的差役回头,见不过是个年轻女子,便疾言厉色道:“跟你没关系,一边去。”

  “犯了事送官府便是。”李嘉言不肯后退:“她还带着个孩子,为何要打人?”

  “她家欠着租调还想跑,不打不长记性。”那差役又看了一眼跟上来的浑英道:“我劝你少管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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