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太凉,抽筋了。”李嘉言在榻上坐了下来,忍不住又咳了两声。
李显黑着脸大声问道:“钟绍京呢?!”
“在殿外候着了。”内侍低声应道。
“他还有胆子进宫来?”李显一拍桌子道:“撤职,让他滚到崖州去!”
“阿耶,算了吧。”李嘉言轻声劝道:“深秋本就是苑中整修的时节,我临时起意去赏红叶,他也未必料到。撤了他的职便是,不必再追究了。”
李显气还没消,但到底依了女儿,摆手对内侍道:“传旨,革去钟绍京宫苑总监一职,勒令归家。告诉他,要不是公主求情,朕本不该轻饶!”
韦后端了一碗姜汤递给李嘉言,一面看着她喝一面叹道:“往那偏僻地方跑,怎么连个像样的从人都不带。”
“带了。可是带了又如何?”李嘉言捧着碗闷声说道:“我带了三个侍女呢,采兰吓得只会哭,另外两个也不会水。”
“最后把我从烂泥里扛出来的是浑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是我从招贤榜招来的铁勒女子,一个人把我和阿云都救上了岸。今天要不是她也跟着,我怕是……”
李嘉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还有那天晚上,”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开始发颤:“李重俊带兵杀进来,我身边只有几个吓傻了的宫女,一个顶用的都没有 。我一个人在宫里到处跑,到处找地方躲,最后被堵在山池苑那里……”
她越说越伤心,到最后竟泣不成声。
韦后看着她,神色凝重起来。
“裹儿说得没错。”她转头看向李显:“宫城的防卫确实该补一补了。禁军守的是外围,可内宫呢?身边全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宫人。上一次侥幸逃脱,再来一次呢?”
李显沉着脸,半晌才应了一句:“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再派禁军守到内宫去。”
“安排几个身手好的女官便是。”李嘉言擦了擦眼泪接话道:“就像浑英这样的。”
李显却没有立刻点头,只皱着眉头沉思。
李嘉言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是被兵变吓出了后遗症,对任何在宫墙内里增加能打的人这种事,都本能地发怵。
但这个理由他说不出口。
“又不是禁军,”李嘉言决定打岔,语气十分委屈:“阿耶难道怕言官说道么?朝堂上那些老头子,管天管地还管到内宫女官头上来了?我的命要是没了,他们给赔吗?”
李显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韦后看准了时机,不紧不慢地接道:“贺娄玠身手不错,宫里的事她也熟悉。这事儿就交给她去办吧,不用多,每处安排两三个人便够了。”
李嘉言在心里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她就知道韦后一定会把这件事揽在手里。
不过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口子开了就行,至于将来怎么在贺娄玠的盘子里掺进自己的人,那是后面的事。
况且,上官云自己就是女官。称兄道弟咱不行,称姐道妹还不是自然而然的事。
“那就有劳贺娄尚宫了。”李嘉言乖巧地点了点头。
戏演得差不多了,她也累得不行,正想找机会起身告退,却见一个侍女匆匆走了进来,神色惶急,朝李嘉言行了个礼便道:“殿下,上官司记回去之后便一直在咳,方才又起了高热,太医已经过去了。”
第13章 13、暗流涌动
李嘉言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
她看着上官云咳得撕心裂肺,烧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叫你自作聪明!
想要在内宫安插女侍卫法子多得是,是自己太贪心,非得捎带踩一脚钟绍京。可他算个什么东西,值得吗?
她倒不至于觉得,除掉钟绍京便能挡了李隆基的登顶之路——这个人不给他开门,肯定还有别的人给他开门。
原不过是想顺手多拔颗钉子……她低估了池塘的深度和池底的复杂程度,这代价实在太大了。
太医扎完针,又开了一剂方子,叮嘱宫人按时煎服。药灌下去大半个时辰,上官云的咳嗽才渐渐缓和,人却昏睡了过去。
李嘉言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还是滚烫。
采兰拧了凉帕子递过来,她接过敷在上官云额上。不过片刻那帕子就热了,她又换了一块,反复好几次,那高热却始终降不下来。
韦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按了按她的肩:“太医都说了,寒热往来总要两三日才退得了,你守在这里有什么用?自己也落了水,还不快回去好好歇着?”
“我没事。”李嘉言头也不抬。
韦后叹了口气,也没再坚持,回头吩咐了一句“留两个人在外间候着,有什么事即刻来报”,便转身走了。
上官婉儿坐着床的另一头。从韦后进来到离开,她始终没有出声,一直盯着上官云的脸出神。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了天,殿中只能听见上官云偶尔的咳嗽声和淅淅沥沥的雨声。
“一层秋雨一层凉。”婉儿轻声说道:“殿下也要多保重才是。”
李嘉言良久才开口,声音竟有些哽咽:“是我连累了阿云。”
见上官婉儿不应声,她又换了个凉帕子才道:“昭容放心,以后不会了。”
婉儿轻叹一声道:“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前做什么事都要问三遍,走路恨不得贴着墙根……”
她顿了顿又道:“如今倒是什么都敢了。”
李嘉言不知该如何作答,想了半天才说:“阿云对我来说,跟旁人不同……”
她总不能说,我们是从一千三百年后穿越过来的闺蜜,只能用这个时代能听懂的方式,笨拙地描个边。
“我知道。”婉儿微微蹙眉:“正因为如此,我才担心。”
李嘉言沉默片刻,抬眼看向她道:“昭容与姑母相识很久了吧。”
婉儿一怔,随即敛了神色道:“殿下想说什么,不妨直说。”
“我是想说,阿云跟在我身边,是她自己的选择。”李嘉言的声音有些沉重:“我拦过她。”
这倒是实话。穿越之初她们商量过分工,李嘉言不止一次说过:我没得选,你安安稳稳做女官就好,不用非得趟这滩浑水。
可上官云每次都笑着说:“我赌你赢,我还想挣从凤之功呢。”
婉儿半晌才又开了口:“我知殿下有凌云之志,只是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不是强求,而是情势所迫。”李嘉言答道:“恨我的人太多,我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婉儿却不甚赞同:“话虽如此,可如今大局安定,殿下若肯退一步,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
李嘉言抬头直视着她:“我为何要退?我凭什么要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拱手让人?”
婉儿的眉心动了一下,却放缓了语气劝道:“殿下,想要有所作为,路不止一条,何必非走最险的那个?”
“别的还有什么路?”李嘉言反问:“在内宫拟诏?代批奏章?还是扶一个听话的人在前头,自己躲在帘子后面?”
她神色愈加肃然:“你我都是女子,但凡有心触碰权柄,在他们看来都是大逆不道,并无分别。你以为你不去争那个名分,他们便能容你?”
婉儿被说中了,别过脸去没有回答。
李嘉言的声音轻了下来:“你身处险地而不自知,姑母也一样。”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想起了史书上那些残酷的结局,婉儿的,太平公主的,韦后的,还有安乐公主的——她们都死在了同一个人的刀下。
…………
反反复复熬了三天三夜,李嘉言和婉儿轮换着守在床边,倒是有了几分并肩作战的意思,虽然谁也没有再提那晚的话。
上官云的烧终于退了下去,人也精神了不少,李嘉言这才放下心来。
她回到公主府时已经是第四日了。
太久没怎么合眼,李嘉言只觉得自己脑袋像灌了铅,进门差点绊在门槛上。
采兰赶紧上来扶住她:“殿下总算回来了,热水备好了,厨下也留了吃的。”
“都不要,我就想睡觉。”李嘉言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采兰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对了殿下,魏郎君昨晚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也没让人捎个话……”
“随他去。”李嘉言连眼皮都没抬,只管往寝房走。
她一头栽进被子里,几乎是脸贴上枕头的同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
魏瑄是在头疼欲裂中醒来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凿。胃里也翻江倒海,想要翻身都使不上劲。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睁开眼,入目是一顶绣着卷草纹的赤金帷帐,流苏坠子在眼前晃来晃去,空气里浮着一股浓郁的安息香,混着残酒的气息,熏得人头更疼了。
这不是他在公主府的房间,而是醉玉楼——胡商开的那间赌坊,武延秀的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