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16)

  门房肯定不敢放他进去,要硬闯吗?若是又闹得鸡飞狗跳,惹得母亲动了气,反倒对她养病无益。

  他犹豫许久,终于掀开帘子对车夫说:“掉头去皇城那边,延康坊。”

  延康坊口有一间不起眼的茶肆,门脸不大,胜在僻静。

  魏瑄挑了个半隔断的角落坐下来,从里头能看清门口进出的人,外头却不容易注意到他。

  他叫了一壶茶,慢慢等着。

  叔父魏晃在秘书省当著作郎,专写国史碑志。这是个闲差事,他写乏了便会溜出来,到这间茶肆喝上一盏再回去。

  就是不知道今日何时会来。

  茶续了一道又一道,肆间来来往往几拨客人,却始终不见魏晃的影子。

  魏瑄开始后悔没有直接回家闯门。他刚要抬手叫小二结账,却见门口又有人走了进来,正是他的叔父魏晃。

  他连忙站起身来,却见魏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秘书省的校书郎张九龄,从前去衙中找叔父时见过几回。

  他立时便又坐了回去。

  魏晃的目光扫过来停了一瞬,旋即若无其事地移开了,引着张九龄在大堂中间的桌旁坐下。两人要了茶,便说说笑笑地聊了起来。

  魏瑄低头喝茶。他并不打算偷听,可张九龄嗓门不小,说到兴头上,总有些话清晰地传了过来。

  “唐公家的五郎又要娶亲了,你听说了没有?”

  魏晃答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低,听不分明。

  张九龄接着说道:“说是贺娄尚宫的养女。唐公金戈铁马一辈子,这都快八十了还不甘寂寞,想要走皇后娘娘的门路复出啊……”

  《旧唐书》列传四十三:景龙二年,致仕于家,年力虽衰,进取弥锐。时尚宫贺娄氏颇关预国政,凭附者皆得宠荣,休璟乃为其子娶贺娄氏养女为妻,因以自达。

  他说到这儿,大约自己也觉得不妥,声音压了下去。

  二人又聊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一前一后出了茶肆。魏晃转身时,连余光都没有投过来半分。

  魏瑄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难道还盼着叔父能回来?

  他把最后一点茶底喝了,结账走人。刚走到门口,一个人影从外头急匆匆地迈了进来,险些跟他撞了个满怀。

  魏晃额上微微见汗,呼吸也有些急促,显然赶着转回来的。他扯着魏瑄压低声音道:“进去说。”

  绕到肆后一间雅座,魏晃小心地掩上门,这才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一张矮桌,一时间谁也没有先开口。

  到底是魏瑄先打破了沉默:“听说我阿娘老毛病又犯了……”

  “大夫看过了,没什么大事。”魏晃没等他说完便急切地打断:“你婶娘也照应着她,不用担心。”

  魏瑄听明白了,但他还是不甘心,干脆直说道:“我想回去看看她,从后门悄悄进去,看完就走。”

  “不行!”魏晃断然拒绝。他似乎觉察到这话太生硬了些,又放缓了语气解释道:“你阿翁的脾气你也知道,你非要回去……对谁都不好。”

  魏瑄半晌没说话,只将方才买的那一包药材补品拿了出来。

  魏晃倒没有多说什么,看了一眼便伸手接过,又长叹一声道:“你不要怪你阿翁,他是为这个家好。”

  这话在魏瑄听来实在刺耳,他突然来了火气,硬邦邦地顶了一句:“难道我不是为这个家好?”

  魏晃怔住了,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他看了魏瑄一眼,又飞快地别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好几口。

  “公主没有难为你吧?”良久,魏晃终于又问道。

  “没有。”魏瑄摇了摇头,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单薄,可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好,半晌才补道:“公主对我挺好的。”

  魏晃的表情瞬间变了。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犹豫半晌只说了句“那就好”。

  魏瑄这才觉出不对来。他想解释,可话到嘴边才知,怎么说都像欲盖弥彰,最终只好沉默以对。

  魏晃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塞到他手里。

  那布包沉甸甸的,不用打开也知道里头是什么。魏瑄赶紧推了回去:“阿叔,我不缺钱,吃穿用度都是现成的——”

  他说的是实话。公主府月例丰厚,他又没个花钱的地方,如今手头倒比在家时宽裕太多。只是这话落在魏晃耳朵里,八成又是另一番滋味。

  “拿着。”魏晃执意道:“你在外头,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见魏瑄不接,他便把那包银子放在桌上,随即站起身来:“我得回衙门了,后晌还有不少公事。”

  走到门边,魏晃的脚步却又顿了顿。

  “自己多保重。”他撂下这句话才匆匆推门而去,脚步声很快远了。

  魏瑄一个人在雅座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包银子拿起来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末了还是揣进了怀里。

  分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偏还非要抱着那一点不死心的念头,何必呢?母亲的老毛病,说到底也没什么好法子,年年如此,熬过这一阵便能好转。

  出了茶肆,午后的坊间冷冷清清。这个时辰正是各家各户忙活正事的时辰,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魏瑄沿着坊墙慢慢走着。他实在憋闷得很,想透透气。

  槐树叶子黄了大半,秋风过处簌簌而落。隔壁坊里传来零星的打铁声,旁边有人赶着马车吱呀呀地驶过。

  他其实并不怪魏晃,换做自己怕是一样——叔父肯专门折回来说两句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可他心里还是很难受。有时他会问自己,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筹码是父亲押的,庄家是祖父坐的,输了之后擦桌子收场的却是他,还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算了……至少魏家一家老小,大多都保住了。

  倒是公主,他实在是看不透。父祖都不冤枉,她又为何愿意出手相救?她难道不该乐见魏家倒大霉吗?原本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在公主府住了这一个多月,那件让他恐惧的事根本没有发生。

  而且,她从不苛待从人,说话做事也都沉稳周全,全不像外面传言的那样。

  所以……她到底图自己什么?魏瑄想不通,也不敢再往深了想。

  …………

  回到公主府刚进了门,便见前方远远走来一个人。

  是殷成。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袍,腰板笔挺,步伐沉稳,比从前做卫士时精神了不知几许。

  及到近前,殷成先开口说了句:“魏郎,好久不见。”

  “殷将军。”魏瑄拱了拱手算是回应,二人便各走各的路了。

  不过短短两个月,殷成已经是禁军中郎将了。以前东宫那些卫士,如今不是流放便是掉了脑袋,只有他一步登天。

  再看看自己。

  魏瑄摇了摇头,转身往公主书房走。方才在茶肆里,张九龄无意间提到的那桩事,多少还是该跟公主说一声。虽然不确定公主在不在意这些……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至少显得自己还有几分用处。

  书房的门虚掩着,魏瑄轻叩了两下,听见里面应了一声,才推门走了进去。

  见公主蹙眉坐在案后,脸色不大好看。魏瑄心里咯噔一声,后悔来得不是时候。可人都进来了,总不能扭头就走,只好硬着头皮行了礼道:"殿下,有件事……不知当不当禀报。”

  “说吧。”李嘉言抬头看他一眼。

  “今日我听说了一桩事。”魏瑄斟酌着措辞:“说是宋国公唐休璟,想让儿子聘了贺娄尚宫的养女。”

  李嘉言不由得皱起眉头,这位三朝老将倒是识时务,只是……这件事怎么没有听上官云说起来过?莫非只是唐休璟自己的盘算,倒先在朝臣中传开了?

  联系今天殷成说的几件事,她心中涌上一股隐隐的不安。

  旁的且不说,头一件事,便是武延秀送了一大队胡姬给禁足中的李隆范。

  另一桩更让她恼火,自己塞进禁军的那些人,转头就跟老兵油子打得火热,喝酒、赌钱、认干亲,早把公主殿下忘在了脑后。

  说到底,这朝堂上下,但凡涉及结交应酬、拉帮结派的事,从来都是男人们的游戏。不分贵贱,只要他们想,便可以称兄道弟、把酒言欢,就像历史上李隆基做的那样。而他们的圈子,女人是插不进去的。

  以前安乐公主有交际花武延秀,他那张嘴虽然油滑,到底能在各路人马之间穿针引线。可如今自己亲手把他推到了对面去......

  李嘉言靠在椅背上出神。

  魏瑄在下头站了半晌,见她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殿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但凭吩咐。”

  倒真能用得上,李嘉言心想。要不是他当初提了一句,殷成是凌烟阁功臣殷开山的族人,她就错过了这条大鱼。

  她把殷成的履历和家世原原本本报给了李显,李显果然喜出望外。他正愁兵变之后没有一个忠义的典型可以树,殷开山族人护驾有功的故事简直是现成的,大笔一挥,殷成便从小队正一步跨到了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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