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还墨黑,东宫左卫率府的直房里已经点了灯。
秦靖把甲叶一片一片系紧,最后带上兜鍪。今日是她当差以来头一遭大阵仗,储君受册,率府的仗卫要从应天门一路排到明堂之前。
她原本没有名字,阿耶是长安西市的脚夫,上头两个阿兄,她行三,家里就叫她三娘。十岁那年,县学奉制添了女学,不论出身,广收生徒。阿耶原舍不得家里少双手,还是阿娘坚持,说官学里管饭,才把她送了去。
学里的助教是放归的宫人,识文断字,还读过史书。入学那日问她为何进学,她大声说:“公主打仗回来那一日,我在街上瞧见了。我也想骑马从军,打胜仗。”
助教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嗫嚅半晌说不出来,助教想了想,便提笔在籍册上写下两个字:秦靖。
女学的课业,说是复了六艺古制,书数之外,射御也是常课,习文的也得挽弓上马,谁都躲不掉。
旁人叫苦连天的课,秦靖如鱼得水。学里藏书很多,她唯爱一部《孙子》,助教索性由着她去,文课过得去便罢。
去岁她东来洛阳应武举,马射夺魁。较艺那日,她远远望见过阅军的左羽林大将军浑英——同场的女卒,多半是冲着那杆旗来投的。
放榜后兵部注官,她拨进了广宜公主府,人人都道这是个好去处,毕竟以圣人对公主的器重,立储不过是一道制书的事。
如今制书已下,公主亲卫也变成了东宫率卫。
四更造饭,五更列队出营。一队人马披甲执戟,沿定鼎门大街往北去,甲叶在夜色里哗啦啦地响。
此时天还没亮透,街边已有起早看热闹的人,越近天津桥,人群越稠密。
行至桥南,人丛里突然响起一个清亮的童音:
“阿娘,这些娘子好威风!我长大了,也要像她们一样!”
是个骑在母亲肩头的小女孩。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夸了一句:“小娘子有志气!”
秦靖目不斜视,只把戟杆攥得更紧,随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上了天津桥,洛水从脚下淌过,天边刚显出一线青白。
明堂丹陛下,尚舍局的两个小吏正在整理褥位,一面仔细地压平毡边,一面窃窃说着闲话。
“……听说就为着今日的仪仗,陛下跟上官侍中大吵一架,因为陛下要照自己当年册储的例,鼓吹仗卫统统加一倍。”
“加就加了呗,这还能吵起来??”
“侍中就说不行,当面驳回去,说法度是陛下自己定的,今天破这个例,明天破那个例,要法度还有何用?”
她说着左右看了看才道:“听贞观殿当值的说,陛下气得拍了桌子。”
“后来呢?”
“上官侍中拂袖就走啊!卢相在旁边劝了一场,劝不住。后来还是陛下亲自把人请了回去,好话说了半日,最后还是照上官侍中说的,仪仗都依了常例。”
“我的天。”另一个咋舌:“这世上还有敢叫陛下赔不是的人。”
“所以你数数今日的仪仗,”另一个把毡角抚平,站起身来:“一个人都没有加。”
正在这时,远处钟声响了,两人赶紧闭嘴,提着袍角小跑着退了下去。
辰正,明堂。
钟鼓声中,李晴川自殿门入,一步一步走到丹陛下的褥位上站定。
门下省侍中上官云出班宣制。中书侍郎卢臻捧册在前,中书令上官婉儿接了册,展卷宣读。
册文宣毕,李晴川双手承接,依礼再拜。
隔着晃动的珠旒,李嘉言望着阶下的年轻人。恍惚还是华阴县廨里那个皱着眉头翻旧簿的孩子,一转眼也能独当一面了。
群臣拜贺如仪,山呼之声回荡在殿庭之上。
……………………
储君新册,依例特开制举。制书一下,四方举人便涌进了洛阳,客栈坊肆都热闹起来,一多半是外乡口音。
这日晚食时分,天津桥南的一家食肆里,几个男举子坐在一起吃酒闲聊,却见门外几个年轻郎君缓缓行过,一色儿的素淡衣衫,人手一卷书,风一吹,便叫人担心他们站不稳。
一个白净举子蹙眉问道:“京城的郎君们,怎么都这副模样?”
“学宫里的样儿呗。”一个留着八字胡的本地举子接了话:“陛下这些年选人,就取那清瘦白净的小郎,都说她心里还念着先良君呢。”
店家提着酒壶路过,听见话头便接道:“先良君读书破万卷,替朝廷理过钱谷漕运,那是真本事。这帮小子,光学了张皮又有何用?”
白净举子却上了心,往八字胡跟前凑了凑:“兄台,宫里侍奉陛下的,如今是个什么章程?”
“有名号的分三等,良卿、良人、良侍。再有些没名号的,旁人混叫檀郎。”八字胡说着,把白净举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不会是想入宫吧?”
“是又何妨。”白净举子理直气壮:“居官是事君,入宫也是事君,有什么不行?”
“那可不一样。”八字胡摇头:“做官是外臣,散了值,天地任你走。可入了宫,你这辈子便是陛下的内人了,名字入了内廷的册,出宫门一步都要有令。这个笼子,你受得住?”
“方才店家不是说了?”白净举子不服:“先良君还管着钱谷漕运呢,怎么他就出得宫,做得事?”
“你同先良君比?你疯了!”八字胡瞪大眼睛看向他:“先良君是太子良君,那时候陛下还没登基呢!”
他又压低了声音道:“这个梦,可万万做不得。前几年宫里一位良人,模样生得与先良君有五六分像,圣人瞧着欢喜,多给了几回笑脸。他便当了真,飘飘然起来,收了外头的礼,铨选时替人递了句话。就这么点事,被杖杀于宫门啊。”
白净举子不吱声了,默默吃了半碗酒,良久又抬起头:“其实……也没什么不行。锦衣玉食,有名号,有体面。不瞒兄台,我在城南赁的屋,一月倒要五百钱。考不中便要回乡教蒙童;考中了,守选又不知要守几年。真能入得宫去,倒是一步登天。”
“你说的也对。”八字胡点头道:“想进宫的郎君,还真海了去了。别说你了,你知道宋大夫么?御史大夫,宋祁。他阿耶当年就谋过入侍武皇,没成,到了宋大夫这一辈,还是没成。”
“他都做了御史大夫了,怎的还想进宫去?”白净举子不解。
“人各有志啊。旁人都说,宋大夫是入宫不得,才做的官。”八字胡两手一摊,“你想啊,要想侍奉陛下,琴棋书画都拿得出手吧。更何况,进宫头一条看什么?良家子。宋大夫啊,再年轻时没能守身如玉,头一条就过不去。”
“行了。”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圆脸举子斜了白净举子一眼:“你当陛下真能看上你?也是挺敢想。倒不如省省心,回去点灯背你的帖经。”
一桌人哄笑起来,白净举子红了脸,闷头把酒干了。
……………………
此年春末,圣驾西幸,留储君于洛阳监国。
李嘉言先至长安,省觐于大明宫。李显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人却富态了不少,又像往年那样絮絮问了半日:洛阳的宫城住得惯不惯,秀儿的骑射进益了没有,几时把人带来给阿翁阿婆瞧瞧。
“几时几时,哪有那么多几时。”韦后在旁听不下去了:“都来了,国事谁管?一大把年纪,越发糊涂了。”
李显讪讪一笑,缩了缩脖子道:“我这不是想孩子了……问问,问问还不行么。”
韦后懒得理他,转头拉过女儿的手,上上下下端详:“瘦了。洛阳的尚食做得不合口,就把人换了,别委屈自己。”
翌日,銮驾出长安西行,至奉天县界,梁山在望。
谒陵如仪。司马道自山下直上,石人石马夹道肃立,蕃酋石像拱手于阙前。祝官朗声读祝,声音回荡在山风里。
天皇大帝之侧,是则天大圣皇后。
李嘉言垂手听着。做了十五年皇帝的人,最后名号里还是留的“皇后”二字。
曾有人奏请追复帝号,她驳回了。去帝号是武皇亲拟的遗制,不论什么原因,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由旁人更改。
礼毕下行至双碑之间,李嘉言停了脚步,命仪仗尽数退至乳台之外。司马道上,便只剩下她和上官云两个人。
神道东西,各立一碑。西边那块刻得满满当当,述圣纪八千言,文是武皇亲撰,字是李显手书。东边这块,却通体无字。
李嘉言走上前,抬手拂去碑座上的浮尘。
“武皇陛下,我们来了。”她轻声道。
上官云望着无字碑出了一会儿神,才开口说道:“我们来复命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头顶晴空万里,并没有雷声响起。
李嘉言的目光重新落在碑上:“无论如何,我没有让你失望。我们,都没有让你失望。”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