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又朝人群走近了几步，目光沉沉扫过之处，嗡嗡人声便低了下来。
“我是圣人告祭过天地祖宗，颁诏天下册立的储君！”她运足了气，声震河滩：“冬至之日，孤将亲设祭坛，让遭难的乡亲入官祀，享血食，岁岁不绝！”
“殿下千岁！”文七娘高呼一声，再次叩首。
“千岁！”
“殿下千岁！”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跟着喊了起来。人群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滩头寒鸦扑棱棱飞向半空。
……………………
入夜，伏牛山深处落了今冬头一场雪，连着两天都没有停。
火膛烧得很旺，李隆基靠在旁边，就着火光查看一册山川舆图，手里的笔写写画画做着记号。
突然，帘子被人哗啦掀开，一个头目裹着雪粒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大，大当家，出大事了！”
李隆基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抬起头来：“慌什么？出了什么事，你只管说便是。”
那人又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一句囫囵话：“那个妖女，她，她突然就到河滩了！”
“什么？”李隆基立马坐直了身子。她竟然敢进山？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到了他的地界最深处！这女人胆子也太大了，竟浑不怕死？
震惊不过一瞬，他便又靠了回去，面上已瞧不出半分波澜：“消息确定无误？”
“千真万确，绝不会有错！”报信人瞪着眼睛，仿佛心有余悸：“她叫人把麻四扔进了水里，还说要在冬至亲自祭奠亡魂。”
李隆基愣了一会儿，又打开了那册舆图，淡淡地应了一句：“知道了，你下去吧。”
第106章 106、擒贼擒王
李嘉言的突然到来，彻底打乱了李隆基的计划。
原本的盘算，是由李重福均州举旗，佯攻洛阳，待朝廷的刀兵倾数东去，他则引山中之众西出，直取长安。谁成想，原本该在长安见面的人，竟自己走进深山里来了。
她怎么敢的？这等行险，便是太宗皇帝再世，只怕也要掂量再三。何况山中诸事，放粮抚民，哪怕是追查真相，也没有一件非得储君亲临不可。
若她不是疯了，便只剩一个缘故……
伏牛山绵延数百里，密林沟壑千回百转，人走失了连尸首都寻不着。她带了多少人，就敢这么往里闯？她到底留了什么后手？
这女人不蠢，胆子却实在太大了些。
只是在摸清她的虚实之前，断不可轻举妄动。毕竟，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要打探李裹儿的动静，倒也没有费太大功夫，横竖她的做的事都摆在明路上。
麻四翌日就被绞死了，尸首在河边挂了好几天。这倒是件好事，这条线原也就是用完即断的，倒省得他沾手清理了。
剩下的日子，李裹儿一直在忙着修祭坛，雇的是灾民，不拘男女，每日给粟两升，还发工钱十文。
她又遣了专人细录亡者名姓，凡遭难人家皆可报名入册，说是要写进冬至祝文里。榜文贴遍了各村社树，连寨子辖下的村坳也没落下。
为了这场大祭，她还专门打陕州运来了祭器，据说是她进山之前专程去崇玄观请的。随赈车到来的还有几个女冠，说是什么至阴之体，特来为亡者打醮的。
坛起的差不多了，她们便绕坛颂起经来，又指点着山民雇工沿坡掘坑，将那祭器埋了进去。
为首的女冠说，这是镇坛法物，玄元皇帝座前醮供了七日、敕过符的，为的是安四方、慰亡魂。
雇工里有寨子的眼线名叫老鸦的，埋坛子时偷偷打开封口查看，却见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东西，道门丹灶里常见，不过是镇坛的符药罢了。
老鸦上了山，把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报了，末了却哆嗦起来，直说那陶瓮上贴着黄符，自己却动手撬了封，这些日子都睡不安生，生怕冲撞了太上老君遭了报应。
“这有何好怕的？”李隆基不屑道：“她请了女冠，是为了行阴法，超度的是死人。这一套，与活人有何相干。”
他话音未落，火塘边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好像生怕他听不见一样。
开口的是东边榆树沟的当家雷十八。他已年过五十，满脸横肉，从颧骨到嘴角一道刀疤，此时抱着双臂抬起头，看着李隆基顶道：“大当家这话，说得未免太轻巧了些。撬了祭器的又不是你，报应也落不到你身上。”
寨堂中顿时一片窃窃私语，好几个人跟着连连点头。
李隆基也不慌，轻笑一声道：“老君是国朝先祖，佑的是李家真龙。李裹儿一介女流，也敢开口去请祖宗？她都不怕冲撞，你们怕什么？”
“再说了，”他斩钉截铁道：“谯王是圣人长子，你我此番是顺天从龙，老君护佑还来不及呢，又怎会降罪！”
“说得是！”北边潭头沟的当家钻天猴一拍大腿：“保真龙，除妖女，这是天大的功德！”
更多的人轰然应和，老鸦也再说不出什么，只搓了搓脸，讪讪地退到一边。
“既然诸位都是这个意思，那此事便定下来了。”他站起身来，“冬至祭日，正是动手的好时候。”
钻天猴第一个跳起来讨令：“大当家，这头一刀让我来！”
“你有你的用处。”李隆基按下他：“你带人在东边林子里放火，把官府的兵引乱了，一炷香便撤，不得恋战——雪后林子湿，火油柴草带足了。”
“烟熏火燎的，是什么好差使……”钻天猴嘟囔了一句，却不敢不应，撇了撇嘴，悻悻地坐了回去。
李隆基正要点下一个，雷十八却又皱着眉头开了口：“大当家且慢。我年纪大了，脑子钝，你这番调遣，我有一节想不明白。”
这人还没完了？李隆基看了他一眼，尽力按下心头的火气。山里十几伙人，要数榆树沟丁口最盛。老匹夫盘踞了几十年，眼下还不能对他太不客气。
“哪里不明白，直说便是。”他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句。
“那我可就直说了。”雷十八把拢在袖里的手抽出来，“当初会盟，讲定的是均州举旗，咱们出山接应，事成之后，弟兄们个个有赏，人人有功名。”
他朝四周看了一圈，才又接着说道：“大当家还三令五申，举旗之前要藏好了，封山禁商，弟兄们几个月没动过一票买卖，等的就是最后这票大的。如今倒好，八字还没一撇呢，咱们先去把太子的祭坛捅了？这不是上赶着招官兵进山，把咱们一窝端了么？”
“那依你之见，究竟该怎么办？”李隆基盯着他问道。
“这还不简单。”雷十八哼了一声：“她要祭，便由着她祭去，等她走了咱们再起事。”
“她要是不走呢？”李隆基反问道。
雷十八一愣，好一会儿才咕哝了一句：“她这等金尊玉贵的人，还能真在山里过冬不成？”
“她既然敢进来，就敢留下！”李隆基一掌拍在案上，“她进山才多久，沿河两岸的人心便叫她拉去了多少？若是等到开春再出山，你我身后还能跟上几个人？”
堂中一时无人接话，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轻响。
“何况这一票也不是去杀人。”李隆基缓了神色道：“活捉才是上策。擒了她，官兵便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我等挟公主而令天子，是一个道理。”
“若是……擒不住呢？”有人小声问道。
“那便杀了，也不亏。”李隆基不屑一笑：“她死之日，便是举旗之日。”
雷十八盯着炭火看了半天，眉头渐渐舒展了些许：“人质这一层，我倒是没想到……”
“也不是件易事。”李隆基叹了口气；“她的亲卫们，个个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高手，我的人顶在最前面便是。”
他说着又朝雷十八拱了拱手：“梁子后头就交给十八兄了。不论坡上得手失手，弟兄们的退路就指着这一处。”
雷十八刚想应下，却突然觉得不对味儿，又张嘴驳道：“不管是冲杀还是接应，只要动了手便都是谋逆，可论起功劳却是两样。杀头的罪，大伙儿一起担，这从龙的头功，凭什么单归大当家一家？”
“我这是为大家着想，又怎会藏私。”李隆基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榆树沟的人出三十个精壮，在祭坛下面断坡道。若是擒住了人，便由你们护送下山如何？”
“我们也出人！”
“不能让雷十八把好处都占了！”
立时又有几家要争头功，寨堂中顿时吵成一片。
李隆基唰地从火塘中抽出火箸，反手往面前木案上一捅，只听滋拉一声青烟升起，铁箸穿案而过，直直地插在地上。
焦糊味弥漫开来，满堂山匪都噤了声。
“我们是在分年猪么？”李隆基的眼中闪着寒光：“既奉了盟主，令便出自一人。坛就那么大，上坛的道就两条，所有人都争着上，能成事么？若如此，还不如现下扔了刀自首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