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瑄也立在碑前看了许久,好半晌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而后挽起袖子,从阿进手里接过软布,把碑面浮尘轻轻掸干净了,又跟着比量碑身裁了纸,清水敷潮了贴上,又用鬃刷细细刷平了,再拿刷背一下一下敲入,纸下便渐渐现出字影来。
李嘉言起先就在一旁抱臂看着,看他这么敲敲敲的,好像挺好玩,就也想上手一试。
魏瑄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刷子递给她:“殿下轻点,一定要顺着字口。”
“晓得晓得。”李嘉言接过了,一刷子敲下去,便是咚的一声闷响。
魏瑄唬了一跳,抬手便要来拦,到了半空又硬生生收住了回去,只急道:“轻些轻些,纸敲破了,便只能揭下来重贴了。”
“好好好,我这就轻点。”李嘉言忙收了力,下一记又矫枉过正,轻得像给碑掸灰,纸上纹丝不动。
如此重一记轻一记,她敲了好一会儿才摸着门道。要用腕力向下甩,力道落在轻重之间,纸才能一点点吃进字口里去。
敲过两三行,新鲜劲儿便过去了。说到底就是同一个动作重复千百遍,手腕很快也有些发酸。
李嘉言刚想撂挑子,却又改变了主意。这活儿若撂回给魏瑄手上,他岂不是更要手酸?算了,做事总得有始有终。
“殿下累不累?”魏瑄似乎也瞧了出来,轻声说道:“还是臣来吧。”
“不累不累,这有什么费劲的。”李嘉言头也不回,敲得愈发认真。
一碑敲完,整张纸服服帖帖裹在碑上,还有一层隐隐的凹痕显出字来。
李嘉言退后两步,左右端详自己的成果,也相当满意。不错,她这双手,如今也算干得了精细活的了。
待纸半干,便该上墨了。魏瑄取出墨罐,拿扑子蘸了,先在另一张纸上按出深浅,才从碑额起手开始拓印。墨色洇开,白色的字迹清晰现出。
这上墨落手见效,立竿见影,李嘉言看得手又痒了:“这个我也行!让我来。”
魏瑄手上略有停顿,并没有马上回答,却面露为难之色。
李嘉言立时明白了,笑着退开半步:“你敲你敲,我不扰你。”
魏瑄抿唇笑了一下,便埋头继续他的拓印大业。
一张拓片扑完,乌沉沉的墨色之间,笔锋细节都没有太大折损,只等墨定,便可揭纸。
最后一道工序再无取巧之处,全凭指尖手腕一口气的劲儿,中间连停都停不得。
魏瑄拿布把手上的墨渍揩净,小心地掀起碑额一角起手。
他咬着嘴唇,眉心拧着,绷住一股匀劲一分一分往下揭。虽说手上有明显的颤抖,好在抖得幅度不大,频率也算均匀,那张纸乖乖地缓慢离开石碑。
李嘉言在旁边看着,心里替他捏了一把汗,却一点忙也帮不上。这一步要让她来,怕是走不出三寸纸便会裂开。
大半张纸竟真叫他这么揭了下来,眼看只剩下左下一段,纸却忽然在一处深刻的字口挂住了。
魏瑄停下来,屏住呼吸,指尖轻轻续力,却仍然没能揭没起来。
他的手已经有些稳不住了。再试时,手腕突然一抖,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大半张拓片落在他手里,只留一角还挂在碑上。
第99章 99、安心落意
魏瑄沉默着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把余下那一角轻轻取了下来,两片拢在一处。
“方才是我敲太重了,挂住了纸。”李嘉言赶紧道。
“不怪殿下。“魏瑄轻声道:“我该多等片刻,这纸略潮了些。”
李嘉言一时没有答话,耳边只有风穿过庭中古柏的簌簌声。
良久她才又问道:“这……还能补么?”
“能。”魏瑄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截纸:“衬一层裱纸,对准粘牢,便看不大出,寻常裱匠都做得,不是什么大事。”
“能补就好。”李嘉言接道:“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让殿下费心。”魏瑄笑着应了一句,又把拓纸仔细卷起,用油布裹好了交给阿进。
东西收拾停当,一行人便辞出庙门。此时日头已经偏西,回城的路上,谁也没有多话。
离开华阴那日一早,李嘉言把一只细长的木匣交给魏瑄。
他打开来看,只见里面是一轴裱得十分精致的拓片,墨色停匀,字迹清晰,那道裂口对得严丝合缝,不知道的人完全看不出来。
“多谢殿下。”魏瑄捧在手里,只觉无处安放这份心意。天底下等着她操心的事那么多,她竟然还记着这张破纸,还要匀出时间来张罗自己这点不值一提的小事。
“别看了。”李嘉言已经转身向外走:“赶紧收好了上车。”
“是。”魏瑄忙应了一声,把木匣抱进随身的书箧里,快步跟了上去。
出城向东,官道北依渭水,南边的山影一路跟着。
这一程,魏瑄没有骑马。李嘉言只说有些想法要趁热理成,路上得议,便把人顺进了自己的车里。
车里于是坐了三个人。魏瑄在小案一头写条陈,韦秀盘腿坐在小案另一头,桌上摊着功课,眼睛却一直落在窗外,后来还装出一副老成文人的样子,背起了诗赋。
“……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缀以二华,巨灵赑屃,高掌远跖……”
背到这儿她停住了,兀自想了一会儿,又凑到李嘉言身边小声问道:“姨母,‘巨灵赑屃,高掌远跖’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嘉言压根就没听懂她背的是什么,便朝小案那头努努嘴道:“现成的学究在这儿坐着,问你阿叔去。”
“哦。”韦秀看了魏瑄一眼:“我以为他在忙正事。”
魏瑄早听见了,搁下笔笑着解释道:“赑屃,是用力的样子。高掌远跖,就是说,手掌按在高处,脚掌蹬在远处。”
他又抬手指向车窗外:“讲的是河神巨灵劈开大山,才有了南面的华山,北面的首阳山,大河从裂缝里奔涌而去——咱们现在就走在这条裂缝里。”
“这是谁写的?”李嘉言随口问道。
“南阳张衡。”韦秀抢着答道:“这篇《西京赋》,连着《东京赋》,据说他写了十年才写成。
她说着又苦着脸叹了口气:“这趟从长安走到东都,我特意寻了这两篇抄来,想着一路上背正应景,谁知这样难懂。”
李嘉言这时却来了兴致。赋写得如何她不在乎,张衡的本事可不在写赋。
“此人还有旁的厉害招数。”她放下了手里的文书:“他造过一座候风地动仪。精铜铸的,样子像个大酒尊,八面各蹲一条龙,龙口里衔着铜丸。哪一方地动,哪怕在千里之外,哪一方的龙也能张口落丸。”
韦秀不敢相信:“这么远它怎么能知道?”
如何用唐代的话解释地震波让李嘉言颇为为难,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条路:“军中斥候探远处的马队,不是站着听,是伏在地上,把耳朵贴着地皮听,你可听说过?这是一个道理。地动仪当中有很精妙的机关,便连极远处的一丝余颤也能觉察到。”
“这么神!”韦秀急急地问道:“那它如今在何处?能看么?”
“看不成了。”李嘉言惋惜道:“早毁于汉末兵乱,图样也没能传下来……”
韦秀怅然了好一会儿,在随身的小册上记了候风地动仪几个字,便又往窗口看风景去了。
快到晌午时,官道尽头已现出关城轮廓,道旁却分出一条岔路,折向北去。
顺着岔路走了小半个时辰,变到了河口,当年那片荒滩上,如今已立起了一座镇子。
主街上,食肆的幌子一家挨一家;邸店门前,成捆的皮货、成筐的瓷器堆在一处等着过秤,牙人夹在买卖两头,扯着嗓子讲价;车马行里骡马打着响鼻,还有货郎船夫们端着海碗蹲在路边,吃得风卷残云。
再往河边走,只见台地上仓房一字排开,码头上泊着大小船只,还有力工挑着担子在跳板间来来往往。
不远处有个食摊,棚子不算小,灶上两口大锅并排冒着白汽,条凳上坐满了人。摊主在灶后擀面下面,捞面浇汤,一双手忙而不乱,只是端碗上桌的时候,走路很有些跛脚。
李嘉言站住了。这不就是当年那个卖汤饼的后生么?就在华阴税卡前不远处。
“饿了吧?”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就在这儿吃。”
几人在刚空出来的一张桌旁坐下,后生在灶后面抬起头来,大声问道:“客官吃汤饼?一碗五文,加鸡子再加两文。”
李嘉言也扯着嗓门应了一句:“每人一碗,都加鸡子!”
汤饼很快端上来了,面比从前筋道,汤也宽了,上头撒着一撮碧绿的葱花。
“郎君生意好啊。”李嘉言环顾四周,这摊子一共七八张桌,统共能坐三四十人,一桌人走了马上有新客来,几乎没有桌子空过。
“托这镇子的福。”后生手上不停:“力夫吃饭跟打仗似的,一天百十碗打不住。搁从前,想都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