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原来的历史上,唐隆政变时韦氏族灭,韦鐬为了自保,竟把女儿收拾齐整,献给了李隆基。
真是畜生啊!李嘉言在心里狠狠地骂道。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听前头人声嘈杂,车也慢了下来。
浑英连忙打马过去,不多时便折了回来,在车边低声禀道:“殿下,前面两家争地,连人带看客把道堵严实了。”
“去看看。”李嘉言下了车,韦秀也连忙跟了下来。
道旁是块割了一半的谷子地,割倒的谷躺在田垄上,地里两拨人对峙着。
一头是爷儿俩,老的五十多岁,短褐汗透,手里还攥着镰把;小的二十出头,横着根扁担,挡在他爹身前。另一头的汉子风尘仆仆,背上捆着铺盖卷,手里的文书攥得皱成一团。他身后半步立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腿上还粘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怯生生地四下里看。
看客嘴里的话零零碎碎,李嘉言大概拼凑明白了:这是逃了三年的王四,拿着官府新给的牒,拖家带口回乡认他的几亩祖田来了。可赵大这些年种了他的田,说什么也不肯让。
里正站在二人中间,劝了这个劝那个,可惜谁也劝不住。
第96章 96、秀苇清芷
“我辛辛苦苦伺候出这茬谷,割到一半你来了,就要叫我让地?”赵大挥着镰刀吼道:“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的谷我一穗不要!”王四抖着手里的文书:“我说的是地!这是我的地!”
“你的地?你一跑了之,还有脸回来要!”赵大毫不相让:“你名下的课都是我垫的!你尽数还我,地便归你。”
王四不服:“官府都说了一笔勾销,我拿什么还你!”
此言一出,看客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
“逃了三年课,回来还能再免三年,当年咱们都该跑!”一个后生咬牙道。
“有地的人,你跑什么跑!”又有人冲王四喊道。
“我不过几亩薄田,去哪里刨出一丁的课来!”王四大声顶了回去:“租两石,庸调两匹绢,把我全家卖了也凑不起!”
“那也不能让我白垫啊!”赵大额上青筋凸起,一把拨开站在身前的儿子:“你这地撂荒三年就是死地!你现在回来种?怕是一粒谷都长不出!”
“这几年田里的收成不是都归你了?”王四也往前逼近了一步:“你还想要如何?!”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课钱吵到粪土,从粪土又翻回数年前的旧账,声气越抬越高,两家的亲眷也卷了进来,你拉我拽,眼看就要打起来。
里正喊了几声没人理会,只好挤到中间一手推开一个,扯着嗓子嚷道:“都住口!明日递状去县里,请明府裁夺!再闹下去,都捆了见官!”
这话总算把两边镇住了,人群骂骂咧咧地散开,道慢慢通了。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韦秀却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
“想什么呢?”李嘉言问道。
“我在想,这桩官司难断。”韦秀长叹一声道。
人不大,却一本正经地叹着气,眉心锁出一个川字。李嘉言忍着笑,认认真真陪她愁了一会儿,这才开口问道:“怎么个难断法,竟让你为难成这样?”
韦秀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才道:“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赵大替王四垫课,是他自己情愿,还是有人逼他?”
“这有分别么?”李嘉言佯装不解。
“分别大了!”韦秀道:“若是自己情愿,就该还地两清,王四不欠他什么。若是有人逼他……”
她顿了顿才又道:“那逼他的人,也得担干系。”
“谁会逼他?”李嘉言追问道。
“里正!”这次韦秀答得很快:“除了他,没人做得了这个主。”
李嘉言点头赞许道:“很对。可是里正又为何要这样做?”
“这个我知道!”韦秀眼睛一亮,露出一点难得的孩子气:“来之前我读过律法,‘诸里正不觉脱漏增减者,一口笞四十,三口加一等’。人跑了要先打里正,课税征不齐,也先问里正的罪。他不把课摊出去,挨板子的就是他自己。”
她说完便仰起脸看着李嘉言,“快夸我”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李嘉言险些笑出声。她努力忍住了,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好,很好!出门前把功课做足了,满朝的官倒有大半不及你。”
韦秀的腰杆顿时挺得更直了。
夸完了,李嘉言话锋一转又道:“那我再问你,这条律法,你觉得合理么?”
韦秀脸上的笑消失了,眉头又皱了起来,想了半天才犹犹豫豫地答道:“许是,许是不合理。”
李嘉言把她的迟疑看在眼里:“你拿不准的,是自己可不可以说律法不好,是这回事么?”
韦秀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半晌才低声道:“律法是朝廷颁的,那么多先贤校过,我说它不对……岂不是太狂悖了?”
“律法是人写的,是人就会有想不周全的地方。”李嘉言耐心地解释道:“何况一部律法沿用几十上百年,天下的事日日在变,彼时合用的,此时未必合用。有人挑出错处,琢磨出来怎么改,才能让律法跟得上这世情——何况在这车里,没什么是说不得的。”
韦秀这才放开了胆量道:“里正无官无俸,却担着这么大的干系。村里人逃不逃,他也管不了,可出了什么事,都要先罚他……”
说到这里,她自己倒先疑惑了起来:“这样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怎么还有人肯做啊?”
“真正的富户确实不愿做。”李嘉言答道:“但肯做的人也很多,多是中等人家。”
“这又是为何?”韦秀瞪大了眼睛:“他们图什么?”
“头一样,里正坊正免其课役,这只算得小数。”李嘉言的神色严肃起来:“更要紧的,是他们握在手中的权柄。租庸调只征二十二岁之上丁男,一户有几丁,全靠里正一支笔。”
“是说……若有后生今年该成丁了,里正册上只要不写,这一户便没有添丁?”韦秀的神情更疑惑了。
“可里正为何要替……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求他作假的人家,自然要重重谢他!”
“正是。”李嘉言颔首:“朝廷虽设了貌阅验人,可三年才验一回。天下几千万口人,如何验得周全?”
韦秀连连点头:“派差役也是这个理,农忙时都脱不开身,派谁家不派谁家,先派谁后派谁,全凭他一张嘴,可不是都得去做他的人情!”
她说着撇了撇嘴:“里正拿着差事谋私利,吃亏的净是老实人家,怪不得律法要拿板子候着他们。”
方才还说律法不合理,这会儿又替板子说起话来。李嘉言差点又被她逗笑,面上却不显:“打是不冤。可你打死这一个,明日顶上来的那个,照做不误——根子并不在这里。何况钱粮户口的事,向来纷繁复杂,今日所见不过皮毛,实在急不得。”
她顿了顿又补道:“明日且先看看陈县令怎么断这桩案子,看完了,我们再来议此事何解。”
韦秀郑重地应下,转脸往窗外望了一眼,回头又换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姨母,我坐了一日,浑身骨头疼……能不能叫上阿芷,骑马走这一段?”
到底还是个孩子。李嘉言失笑:“去吧,叫人跟紧些,不许纵马!”
韦秀开心地应了声省得,话音尚未落下,人便窜了出去。
不多时,便有轻快的马蹄声从车旁掠过,混着两个女孩的欢声笑语。
李嘉言掀起车帘,只见前面两匹矫健的骏马并辔小跑,文七娘骑马不远不近地跟着,腰间还挎着横刀。
她放下帘子靠了回去,脸上的笑意却未消散。
文芷是文七娘的女儿,从前的名字叫王草儿。是李嘉言做主,让她随了母姓,又取了更体面的名字。
这孩子的胆识,李嘉言是亲眼见过的。三年前的上元夜,八岁的小丫头一口咬在质库打手的手背上,挣脱了桎梏跑出坊门,一路扯着嗓子喊“殿下被打了”,这才喊来了救兵。
她未必知道殿下是谁,却知道这两个字比“救命”管用。危机中能有这份急智,必然是可塑之才。
如今她给韦秀做伴读,两个孩子一处进学,功课上你追我赶,谁也离不得谁。
真好啊,李嘉言欣慰地想,她们都有了光明的未来。
又前行了一个多时辰,华阴城的轮廓便渐渐出现在官道尽头。
虽然储君车驾到达前一日,华阴县才得着行文,县令陈济倒也不慌。如今两京道上做官的,对这位储君的脾性多少都有了数,更别说他了。
排场万不敢铺张,正事绝不可含糊。驿舍洒扫干净了,饮食是家常样数便足够,唯独书房里灯烛纸笔须得齐备。县中各类的户册籍帐,都得分门别类码明白了,殿下要看什么,伸手便有才行。
李嘉言确实颇为满意,晚食间简单问了括户之事,陈济答得也实在:新附的户头好说,难在复业之人。归人与现种者争地的状子越来越多,田届湮灭,垫课无凭,桩桩件件都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