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早有于飞之乐,如此直白的眼神下,魏瑄还是有些承受不住,却又不敢闭眼,只微微偏过头去,躲避着她的视线,小声试探道:“殿下,把灯熄了吧……”
“不行,我就要看。”李嘉言轻笑一声俯下身去,在他红透的耳朵上咬了一口,随即沉下腰去。
魏瑄浑身一颤,双手抓住了身侧的锦被。
起初,她由着性子疾风骤雨一阵,在他急促喘息起来时,却突然放慢了动作。
魏瑄豁然睁大了眼睛:“殿,殿下……”
“怎么了?”李嘉言故意装作不懂,指尖滑过他的胸口:“可是我弄疼你了?”
“不,不是……”魏瑄想去揽她的腰,却又被按了回去。
“说了让你别乱动,怎么这样不听话?着实该罚。”李嘉言脸上笑着,手却到处游走,还恶劣地在他胸前捻了好一会儿。
魏瑄咬牙忍着,却总是忍不住想抬手去挡,李嘉言干脆扯过榻边散落的腰带,在他腕上结结实实绕了两圈,最后系在了榻首的引柱上。
他并不敢反抗,只咬着唇闭上眼,一副任人攀折的羞愤模样。
李嘉言终于空出两只手来,便顺势一路向下,一会儿拿指甲不轻不重地刮过,一会儿坏心眼地揉捏掐弄,随后再起再落,又是快到巅峰时戛然而止。
来回折腾了几次,魏瑄再也顾不上什么君子端方,只挣扎着求饶道:“殿下,求你……求你可怜可怜臣……”
李嘉言这才心满意足地放过他,一番云雨起伏,直到风歇雨停,余韵方消。
魏瑄浑身湿透,却还强撑着爬起来,用温热的帕子细细替李嘉言清理干净,又换了干爽的寝衣。
待他收拾妥当回来,李嘉言已经睡着了。
魏瑄轻手轻脚躺回她身侧,将人小心翼翼揽入怀中,任由她均匀的呼吸落在颈窝。
白日里发落天下的人,此时却是毫无防备的样子,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副模样,旁人是见不着的。人前的殿下,喜怒哀乐都有用处,几分火候也是算好的。唯独到了他跟前,高兴便是高兴,烦恼便是烦恼,怒火也可以来得不讲道理。
天底下,殿下只在他一个人跟前是真实的。自打想明白这一层,那些没来由的火气便再没吓着过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魏瑄当真是这么想的。
他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随即又贪心起来。若能夜夜如此该有多好?不得归房,就地听用——这样的律法,但愿殿下往后常常记得使用。
说来没出息,在殿下身边,他总是能睡得更踏实些。都这个年纪了,还养成这样的毛病。
魏瑄不敢乱动,只轻轻收了收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一夜无梦,再醒来时,天色未明,身侧却已经空了。
殿下上朝去了,此刻两仪门外,百官已经排好了班。魏瑄躺了一息,无奈地认了,自己爬起来穿好衣服,整理好仪容,便往如今住的宜秋宫去。
医官交代的忌讳,昨日他犯了个遍,可按照他自己的感觉,这竟是许久以来最松快的早晨。可见医官的话,也不能尽信。
进了书房,魏瑄便研墨铺纸,下笔如宿构,写的是一篇《贞明赋》——举子行卷,歌功颂德最为稳妥。
起笔他还字斟句酌,想要写得恰到好处,不至过于出挑,让别人看出些什么。写着写着,写到漕运,笔下便松动起来,“凿险通漕,太仓乃实”;再写到西征,“提偏师而覆虏庭,执名王于阙下”……他一路挥洒,索性便由它去了。
写完从头读过,魏瑄才觉出不对来,似乎是有些过了。倒不是言过其实……圣人尚在,却只赞储君,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话柄。
他又提起笔,想要再添两句,却着实为难起来。英武?文采?思来想去,圣人身上最值得写的,原是识人之明。
魏瑄赶紧落笔:“非圣人之烛照,孰能识社稷之器?”可再一看,这一联夸的其实还是殿下……
罢了,句句是实便好。他顺势收拢全篇:“圣人垂拱于上,储君宣力于下,日月之道,贞明者也。”
搁下笔来,魏瑄突然意识到,洋洋千字一气呵成,中间几乎从未停下来过,再看看纸上的字迹,横平竖直,起收利落,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任何不妥来。
他坐在晨光里,无声地高兴了好一阵子。养了这些时日,总算是养回来了。
将近巳时,魏瑄已到了崇仁坊。
那间书肆却没了昨日的热闹,只有一高一矮两个伙计守在柜台后头,围着火盆剥栗子。
他上前问过华州贾五郎,那矮个伙计请他稍候,自往后堂去了。魏瑄便在书架旁的条凳上坐下等待。
不多时又有门帘掀起,进来一个布衣素净的年轻女子,径直到柜前问道:“听闻贵肆新到了《历科策问程文》,一部价钱几何?”
“娘子来得不巧。”高个伙计两手一摊:“昨日到的那批,已经被抢空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后日新抄的便能到。娘子先交一贯定钱,我便与您留上一部,余下的一贯,到时再付即可。”
“这么贵!”那女子惊道。
“如今这行情,抄手的工钱都翻倍了。”那伙计撇了撇嘴道:“您不买,有的是人买,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女子垂下眼没有接话,从袖中掏出一个布包掂量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又转而问道:“那有单题的旧抄吗?”
伙计从书架角落抽出一卷掸了掸灰:“这个三十文。只是光有题没有文,娘子买回去……”
“就要这个。”不等伙计再劝,那女子已经数出三十文放在了柜台上。
魏瑄在旁听着,迟疑少顷,还是开了口:“娘子若有《汉书》,取食货、沟洫、刑法诸志,一题一题自设对策,胜过背熟十部程文。”
“多谢指教。”那女子颔首谢过,又多问了一句:“郎君也应举?”
“我娘子应举。”魏瑄笑道:“我替她跑腿罢了。”
女子将那卷旧抄拢进臂弯,敛衽一礼:“也愿娘子今科高第。”说罢便转身去了。
魏瑄目送那道背影出了门,忽然想起搁置已久的百业图,如今该添一副新的了。
他正想着,却见贾五郎满脸堆笑地从后堂出来:“郎君久等。”
他朝柜上那两个伙计递了个眼色,侧身虚引:“柜前不是说话处,郎君后堂请。”
魏瑄便唤过门外雇来的脚夫,把驮来的绢帛卸在后堂,打发他自去了。
绢帛点验交割,贾五郎顺手解开卷子扫了一眼——行里的规矩,总得验验货色。
他看了几行,脸上的表情却微妙起来,半晌才把卷子仔细收好,干咳一声道:“宅上娘子这卷……殿下看了,必定喜欢。”
那是自然,魏瑄心中暗想,面上却只拱了拱手:“承足下吉言。”
贾五郎把文卷往袖中一拢,胸有成竹道:“少则明日,多则三五日,必上魏学士案头。郎君只管静候佳音。”
后晌,魏瑄回到崇文馆坐馆。
几日未至,值房里却纤尘不染,文卷在案头码得齐整。校书郎潘珉闻声而出,奉茶问安,殷勤得体——这份殷勤从前便有,魏瑄并未留意过,如今再看,却显得有些刻意了。
他一反素日的冷淡,温言与潘珉聊了许久。过了两日,潘珉果然循着这点热乎气凑了上来,拿着旁人的投卷说起好话:这卷经义扎实,那卷策论老成……魏瑄含笑一一应下,还拣了几卷当面翻过,点评数语。
又过两日,他在案头看见了自己的《贞明赋》。前后四日,这买卖做得也算实在。
一来二去的,两人熟稔起来,潘珉讲话也愈加大胆。
这日他照例奉茶进来,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双手奉上:“有个举子随卷附了些谢仪,旁的下官一概挡了,只这一笏墨,我想着学士案头用得着。”
魏瑄接过来启开匣盖,只见一笏松烟墨卧在锦衬里,乌沉沉地泛着紫光,墨面模印蟠螭纹,入手坚重如石,还透出一缕幽幽的麝香气。
易水的贡品路数。这样一笏,西市上没有两三贯拿不下来。
“有心了。”他把墨搁在了案上。
见他没有拒绝,潘珉的底气更足了几分。他凑近了一步,作势摇头叹息道:“学士这个位置,满长安独一份,您却终日雠校坟典,窗外之事一概不闻。以学士这样的才具……下官每每想来,总替学士可惜。”
“可惜?”魏瑄抬眼看向他,淡淡的答道:“我一介罪臣之后,蒙殿下不弃,得居此清馆,衣食无忧,夜夜安枕,究竟可惜在何处?”
“学士这话,自是正理。”潘珉忙躬了躬身:“学士心性纯澈,作此想原是该当。只是,恕下官放肆,这世道认的,可不是这么一回事。”
“此话怎讲?”魏瑄做出一番认真求教的神情。
“崇文馆学士,清贵是清贵,手中却无一寸实权。眷遇之厚薄,也只在殿下一念之间。依下官愚见,趁着恩眷正好,总得经营几分自家根基,方是长久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