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104)

  再往后,两人便没了话。他们本也不熟,平日除了公事交割,并没什么闲话可说,此刻相对而坐,只剩各自扒饭,筷子碰着碗沿显得格外响。

  这顿饭,杜子腾着实吃得肚子疼。

  不知过了多久,杨景远终于吃完了。他端起食案起身,临走却又停住脚步,俯身补了一句:“不过,华阴那位陈明府,我倒听过一耳朵。他当年是殿下亲自拔擢的。”

  殿下一手拔擢的县令,他的女儿,来应殿下新开的制举?

  杜子腾心下了然,这张状纸是断然驳不得了,可“合式”这两个字,也断然不能出自他杜子腾的笔下。

  回到值房,他便另取一纸,亲手粘连在状尾,这才研墨提笔,端端正正写下:“事关体例,非本司所敢专断,谨牒上,伏听裁旨。”

  牒文当日便到了吏部侍郎郑愔的案头。

  郑愔扫了一眼,想都没想,便又取纸粘于牒尾,提笔批道:“兹事体大,谨申尚书详裁。”

  如今的吏部尚书已是崔湜。一想到这个名字,郑愔便胸口发闷。

  论资历,他入仕比崔湜早了十几年,可偏偏青云直上的是人家。原本同为侍郎,崔湜却先迁了尚书,新岁改元,又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三十八岁的宰相啊……大唐开国至今也是头一遭。

  再看看自己,年近半百,鬓边已有白发,却还坐在侍郎廨里。

  凭什么?他翻来覆去地想,却只想得出一条。

  吏部铨选,以四事择人:身、言、书、判——“身”居其首,取其体貌丰伟。郑愔如今才咂摸出真味来:本朝取士,原是一路先看皮相的。

  也罢。他钤了缝印,卷起文书,心头竟莫名松快了几分。

  如此烫手的事务,合该送去请崔相决断,让那张好看的脸,也对着这份牒文好好愁上一愁。

  次日一早,这卷又长了一截的文书,便躺在了政事堂的公案上。

  如今的政事堂早于往日不同,除宰相之席外,还另设两案。

  太子詹事上官婉儿据东首。立储以来,堂议之事凡须东宫处分者,由詹事承令,她便日日在座。

  其侧下首,太子舍人上官云一身深绿官袍,执笔记录,好带回东宫草拟令书。此时她早已研好了墨,铺开了纸,笔尖悬在纸上,等了良久,满堂的宰相却无一人出声。

  墨都要干了,偌大的政事堂仍是一片寂静。

  上官云刚想写下一句“诸公齐集,相顾无言”,竟是李峤先开了口。

  他轻咳一声,转向崔湜问道:“崔尚书久在吏部,这到底该是个什么章程,还是要听你的。”

  崔湜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道:“无论贡举制举,自有科目以来,确无女子应举之例。至于如今……”

  他看了看东首的两张桌案:“如今之事,却也难说。”

  说罢,他便转向韦巨源:“韦公老成,您以为如何?”

  韦巨源连连摆手:“老夫眼花,这牒文上的字实在太小,看不得了。”

  萧至忠慢条斯理地开了口,却是冲着上官云去的:“闻说这道制书,出自上官舍人之手。敢问‘诸色人’三字,究竟何解?”

  上官云头都没抬,笔下不停:“萧公觉得,下官算不算人?”

  萧至忠捻须的手抖了几抖,张了张嘴又合上,终究一个字也没再说出来。莫说上官舍人跟储君的关系,就是上官婉儿并太平公主这一层,他也不想得罪……还是闭嘴为上。

  “好了好了。”眼看着气氛尴尬,李峤赶紧打圆场:“制举也不是头一回了,总有令文可循。崔尚书,令文到底怎么说?”

  崔湜背得很熟:“刑罪缘坐之家不举,工商杂类不举,部曲客女之属不举……”

  “至于女子……”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头一回发觉这件事:“令文之中,只字未提。”

  “那便是查无此禁了?”李峤沉吟道。

  崔湜愣了一瞬:“……确是查无此禁。”

  “既如此,依制启闻东宫便是。”李峤下了结论。

  ……………………

  散了议,上官云抱着一卷文书出中书省,横穿太极殿前庭,自通训门入东宫,没走多远便到了丽正殿,储君的日常视事之处。

  殿里没有旁人,李嘉言埋在好几摞尺把高的启状后面,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

  上官云把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搁:“你爹这甩手掌柜当得可真潇洒。人往大明宫一挪,烂摊子整个儿留给你了。”

  “没办法,我自找的。”李嘉言把笔往旁边一撂,边揉着手腕边叹道:“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挣来的。”

  立储之后不久,委政的制书便接踵而下:军国庶政,六品以下除授、徒罪以下,并取储君处分。自此圣人只在朔望临朝,常朝御座空悬,满殿文武,奏对的是座下东侧那一席。

  “怎么样?后悔了么?”上官云挑眉。

  “怎么可能?”李嘉言笑道:“你且去问问上下五千年的皇帝们,有几个后悔的?何止不后悔,还要到处寻长生不老药呢。”

  “不过也看人。”上官云在一旁坐了下来:“我听说,你爹的头风再没犯过,这御座倒是他的病根了。”

  李嘉言想起前日见到李显的情形,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李显这样的人,怎么能当皇帝啊!

  她去大明宫问安,老远就听见一片聒噪。寻声过去,只见殿前空地上两班宫人各挽着长绳一头,李显就站中间亲自喝令,嗓子都喊劈了。一眼瞧见她,头一句便是:“裹儿来得正好!东班短个人,你快补上!”

  “你真上了?”上官云一脸槽多无口的表情。

  “不好扫他的兴。”李嘉言摸了摸鼻子:“反正东班赢了。”

  “行吧。”上官云撇了撇嘴:“不过咱们今日也有高兴事,比拔河有意思多了。”

  她拍了拍最上头那卷文书道:“你等了两个月的人,终于来了。”

  上官云把今日政事堂那场官司绘声绘色学了,末了又道:“你说可笑不可笑,竟然查无此禁啊。这件事理所当然到,那些人都不屑于写下一笔,如今倒成了漏洞了。 ”

  李嘉言伸手拿过文卷,解开缠绳,牒文批语签帖一层层往里翻,终于看到了最初那张状纸:女子陈知白……父陈济……

  她的目光在陈济两个字上多停了一息。当年随手落下的一颗闲子,倒没想到还能在此时派上用场。

  “法不禁止即为许可。”李嘉言抬起头,朝上官云眨了眨眼:“此乃天助。”

  “不过有件事我没想明白。”上官云话锋一转:“李峤那只老狐狸,今天怎么这样卖力?照往常,他哪回不是等风停了才落子?”

  第85章 85、东风浩荡

  “自然是因为于己有利。”李嘉言道:“那句‘苏瑰有子,李峤无儿’,你听过没有?”

  “听过大概。”上官云答道:“就是说他儿子不如苏瑰的儿子。”

  “苏颋确实有些学问。”李嘉言点头道:“几年前,李显考教宰相家的郎君,让他们自由发挥,说说自己想对国君说的话。苏颋张口就是’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轮到李峤的儿子李畅,他半天来了一句‘斮朝涉之胫,剖贤人之心’。”

  “这话本身没错,可他最想对国君说的话,竟然是纣王的暴行……”李嘉言的嘴角有些压不住:“李显着实不太高兴,才当场说了这句话。”

  “怪不得。”上官云笑道:“这话在朝中流传甚广,李峤怕是心里早憋了股气。可惜儿子们指望不上,他再生气也没办法……”

  “所以他今天这么积极啊。”李嘉言狡黠一笑:“他家孙辈里有位小娘子,名叫李霁,据说五经烂熟,诗文尤佳。李家后辈的文脉,全落在了她身上。”

  “他是替自家孙女探路。”上官云恍然:“传说他少时梦见神人送了双笔,原来另一支,是给他孙女备下的。”

  “是这么回事,但头一个他是不肯当的。”李嘉言叹了口气:“年前迟迟没有投状的女子,我娘便寻了人要来捧场,我也托了卢臻和杨景逍,各在族中寻出妥当的姑娘,说定上元之后投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谁知东风未起,已有雨点先落。”她把那张状纸仔细地抚平了,在卷末工工整整地批下一行:“既无此禁,准状,依制赴试。”

  批文一出,立马有人坐不住了。十几人联名具疏,诣大明宫,请圣人“明诏申定,以正体例”。疏入,当日批答便出,统共只有八个字:“储君决之,勿复以闻。”

  上元过后,卢杨两家并韦家的娘子如期投了状。又过了几日,另一份状纸放在了杜子腾案头,赵郡李氏,名霁,年十九,父李畅,祖父李峤……

  连李相家都下了场,杜子腾不由得琢磨起来,自家有没有什么读书好的小娘子,也可以来试上一试?

  大哥家的小侄女唯善女红,三叔家的堂妹倒是伶俐,算家用管帐是好手。可要说读书,真正通读经史的,一个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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