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瞥一眼仍在尖叫的罗莎林,又看向白睨即将消失在塔楼的背影,赶紧追上去。
两人很快翻上屋顶。
不知什么时候,雷声已经停了。连风也没有声息,天地间只剩下雨声。
细密而持久的雨从灰白的天空落下,覆盖了整个城镇,教堂沉在水里。他们在屋顶望着一排排石屋、一条条街道,望见远处雾蒙蒙的山脉,仿佛在看水上的影子。
米哈伊尔扶着塔楼,刚要走向白睨身边,就听见塔楼的石阶下——或者说下方,周围,传来尤其凄惨尖利的叫喊,夹杂着丧尸的咆哮。
后门的丧尸全都不知所踪。等他们顺着紫杉树下来、往城镇外跑去的时候,他发现那扇木门居然也消失不见。有太多疑问积在心底,可他现在没办法问,白睨跑得飞快。
他们一路往镇外跑去,跑过后街、灌木丛、铁路,跑到郊外的空旷的草地,才放慢脚步。
白睨抹开脸上的雨水,垂着头在旷野上行走,一刻都没有回头。
她走得很快,身后的呼喊没有追上。草叶被踩踏又立起,雨水从天空落下,均匀而冷漠,把脚下的泥泞一点点抹平。
如履平地,就像走在漫无边际的灰绿荒原上。
她一直往前走,走得很快。似乎这样就可以把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抛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茅草屋小村(一) 他也是脑子
世界仿佛在眼前隔了一层迷雾, 睁大眼睛也看不真切。有时她感觉自己似乎正在炉子旁烤火,热得出汗;有时又像被塞进一个狭窄、寒冷的冰柜,裹紧毯子还是瑟瑟发抖。
她记得现tຊ在应该还是夏季, 是夏天快结束了吗?现在是夏末还是夏中来着?
她叫了几声米哈伊尔, 想问他现在他们在哪里。周围怎么会这么冷,难道米哈伊尔把房车顶拆下来了吗?风都灌进脖子了!
她喊了几声, 她觉得自己是喊了的。为什么米哈伊尔没有回应?他把房车顶拆去哪儿了?她用力地抓了下他手臂的肉,这下米哈伊尔响了,声音很响。
“嗷!你不能安分点吗?”米哈伊尔吃痛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响起,“都烧成这样了,怎么手劲还这么大?”
她发烧了?哦, 怪不得她现在这么热。
白睨感觉自己被放下来,躺在一片厚实的柔软上。这里很舒服, 比房车的床垫舒服多了, 也没有风在刮。她发出一声喟叹,沉沉陷入终于得来的稳定。
·
米哈伊尔掖好被角, 把手背放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白睨的额头烫得像热水袋, 脸颊泛着不均匀的红。
她的鼻尖很凉, 呼吸很浅, 眼皮偶尔颤动,但始终没有睁开。
他算了算, 白睨大概是三天前开始发烧的。不久前他们又淋了大雨,之后又一直阴雨绵绵,大概是着了凉没暖回来,她发起低烧。起初只是怕冷嗜睡,昨天病情突然加重, 话都说不清了。吃了几次药,但没有好转,可能是房车漏风外加休息不好。
本来他想找个诊所或者药铺安顿一段时间,但是路上一直没见到镇子。连着几天都是雨天,路况和视野都很差,他连续开了两天的车,精神早已透支,这样下去他们都会危险。
车子沿着缓坡向下,他正打算找个避风的地方休息片刻,雨雾里忽然显出一排低矮的轮廓。
他找到的这个村庄不在地图上,出乎他的意料,村里还有活人,甚至不少。
村子很小,房屋紧凑地聚在一处浅洼里,房顶皆铺着厚厚的灰褐色茅草,据杂货铺老板说,这里原本有二十多户人家。
老板是他遇上的第一个本地人,他因此得知这个村子名为奇平洼,危机开始那天没有出现感染者,又因地理位置偏僻,所以一直安然无恙。
老板一家子十分热心,替他们安排了一间空房子作为暂时的住所。这是一间小茅草屋,灰黄色的石墙缝隙里长着苔藓,屋顶是低缓的双坡,覆盖着暗绿色的茅草层。水滴顺着坡度从茅草尖尖滑落,雨还没有停。
米哈伊尔站在窗帘后,透过缝隙看到几个村民站在对面房子的屋檐下,正朝这边警惕地张望,低声交谈着。以他识人的经验看,那种表情并不算友好,但也没有攻击的意图。
拉上窗帘,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床上。白睨蜷缩在被子里,呼吸时快时缓,他又把手背贴上她的额头,还是很烫。米哈伊尔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手指不经意擦过湿热的脖颈。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体动了动。
他飞快收回手,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似乎能那点热度抹掉。见白睨并没有醒,尴尬地挠了挠头,目光随即移开,转而去看床边的桌面。
桌上放着他的背包,一盒新药和一壶水。药是老板的家人送来的,据她说村子里只有两家店铺,一家是酒吧兼餐馆,另一家就是他们的杂货铺,兼邮局和药店。杂货铺在危机开始后一直以半救济半交换的方式运营着,货物已经不多,但还是给二人拿了一盒退烧药。
估摸着应该吃药了,但是退烧药需要饭后服用,米哈伊尔从包里拿出苏打饼干,准备让白睨先垫垫肚子。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打开门,他看见门外是老板的女儿赛芝。赛芝头上披着湿透的外套,手里端着包了毛巾的厚陶碗,语气轻快道:“酒吧里炖了一大锅蘑菇汤,老板让我给你们送点来,正好暖暖身子。”
米哈伊尔接过蘑菇汤,陶碗隔着毛巾依旧烫手,他侧身让她进屋,“多谢,正好需要这个。”
“这不算什么。”赛芝将湿漉漉的外衣搭在橱柜上,缩着肩膀打了通寒战,“呼——这两天还真有点冷,是吧?你的朋友怎么样,还在睡吗?”
将陶碗放在桌子上,米哈伊尔微微点头,“她还在睡,我正准备叫她吃点东西,再吃点药。”
“那就好。”赛芝往卧室里探了下脑袋,“汤我盛了两人份的,你们可以分着喝,不要让她一次喝太多。”
这时想起了什么,她轻轻“啊”了一声,懊恼道:“应该多拿只碗的,我现在回去一趟。”
“不用麻烦了,厨房里应该会有。”
经他提醒才反应过来,她尴尬一笑,“噢!看我这脑子,我居然忘了。对,厨房里肯定有餐具的。”继而讪讪道,“真是不好意思,把你们安置在这里,但是村子里没什么空闲的房子,只有这间比较方便,虽然比较小。”
“没事,你们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米哈伊尔环顾四周,屋子的客厅和厨房共用,除了客厅与浴室就只有一间卧室;屋顶很低,他一抬手就能碰到天花板,但比起房车已经好太多。或许是雨天的缘故,屋里有一股混合的气味——潮湿的石头、旧木头,还有一点干草的味道,倒说不上难闻。
他仔细一想,这间屋子似乎离杂货店有点远。“请问您说的‘方便’是指离酒吧比较近吗?”
“哦,我不是这个意思。”赛芝眼神不安地移开,“因为只有这一家正好是主人搬走才空出来的,其他几间房……”她顿了顿,“是屋主被感染,才空出来的。”
米哈伊尔立刻转向她,惊讶道,“不是说村子里没有丧尸?”
“是的,一开始是没有出现感染者的。”赛芝摇摇头,“但是后来陆续出现了几个,最近更频繁了,一周里出了三起,迄今为止一共出现六位感染者了。不过大家处理得很快,没有出现其他伤亡。”
他皱眉,“是突然出现感染者的吗?没有发生袭击事件?”
“没有,所以最近大家都感到不安,村子里的气氛有点紧张……”赛芝叹一口气,“最近可能会有人来找你们麻烦,请不要在意他们,更请不要和他们发生冲突。”
米哈伊尔点头,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赛芝拿起外套,拍掉上面的水珠,忽然问道,“请问您和那位是一道出来的么?你们是……?”意识到这样可能有些冒昧,她脸红着补了一句,“抱歉,因为这个房子只有一间卧室,我想如果这样对你们不太方便,我们可以再找个空房子。”
米哈伊尔脑子宕机一秒,立刻运转一圈给出预制答案:“哦——不麻烦你们了,这样就行了,我们正在交往。”
“果然是这样!”仿佛突然松一口气,赛芝忍不住拍了下手,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过头,连忙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这样就说得通了,你背着她突然出现在村子里,又一直守在床边,我就猜你们可能是亲密关系呢。”
米哈伊尔摸了摸后颈,不自然地干笑。赛芝把外套重新搭在身上,“那就没问题了。一间卧室也方便些,省得来回折腾。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去杂货店找我们。哎,我们一直留在村子里,都不知道外面具体是什么情况,希望你们改天能和我们说说。”
他答应了,将她送出门。外面的雨已经转小,化为毛毛雨丝,落在脸上几乎没有触感,只觉得格外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