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只能谨慎地举着枪,跟在后面。白睨径直走到圣器室门前,再次推开门。
房间里没有动静,棕发女人躺在柜子上,无声无息。
米哈伊尔一眼就发现她情况不对。她的嘴唇仿佛覆了一层蜡色,脸庞呈现冰冷的灰白,无疑已经死去。
一只手臂僵硬垂在柜子旁的洗手盆里,里面蓄着干涸的血。染血的剪刀掉在圣坛布上。
他瞳孔骤缩。
今天早上菲奥娜还好好地和他们打招呼,他们没有说要去汽修店,只说出去找食物。临走前,菲奥娜还请他们照顾好乔伊,怎么会——
(“祈求您……带走乔伊……”)
(“……我也需要尊重乔伊的意愿……”)
菲奥娜和白睨交谈的情景浮现脑海。
难道她是为了让乔伊跟他们走?
是因为病痛难忍,还是决心让乔伊离开,答案已无从而知。
酸涩在胸口翻涌,他手脚冰冷,无言以对。
白睨的手还放在门把上,似乎只是为了确认里面的情况,随即关上门。
“罗莎林不见了?”他往中殿一扫,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身影。难道罗莎林已经逃走了?那不可能,前门反锁着,后门插着栓,她难道也大费周章地从屋顶出入?
没有得到回答,却见白睨拿着手机,往座椅区走去。中殿静悄悄的,只有持续不断的雨声笼罩着教堂。
“出来吧,罗莎林。”白睨的声音响起,在横梁间萦绕,tຊ“你躲在桌子后面。”
教堂空气一滞。米哈伊尔握紧手枪,抬起枪口,紧盯着堆满箱子的圣坛桌。
桌后迟迟没有动静,但他能看见地上的淡影在移动。
几秒后,一截黑色的猎枪枪管从桌沿下缓缓探出。
女人又变回第一天那样凶恶的神情,但更加警惕。
“乔伊呢?”
“你刚才在门后听到她的声音了。”白睨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为什么不开门?”
“什么?”
“为什么不开门?”
她往前一步,重复道,米哈伊尔伸出的手被避开,“你都听到了。”
“停下!”罗莎林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同时枪声响起,木屑在长椅上炸开。
白睨被迫停下脚步。米哈伊尔一把拉住她。
“把枪放下!”罗莎林喘着气,猎眼神发狠,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野兽。
“你——”她的枪口对着白睨,但是眼睛盯着米哈伊尔,几乎是尖声叫道,“没听到我说的吗?把手里的枪放下!!”
米哈伊尔慢慢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示意白睨停下,同时向前挪了一步,正好挡在她前面。
手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滑到椅子底下。
“放下了。”他的声音克制而谨慎,“我们离你很远,你可以把枪放下了。”
猎枪的枪口仍然没有移开。
罗莎林飞快扫一眼地上的手枪,再次发号施令,“退后,我说你这个大高个。另一个不要动。”
米哈伊尔绷紧下颌,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我说后退!退到她身后去!你是耳聋听不见我说的话还是眼瞎看不到我手上的枪!”紧接着砰的一声,白睨旁边的木椅爆裂开,“再违抗我一次,我能把你们两个都打成泡沫!”
白睨眯了眯眼睛,压低声音对着米哈伊尔道:“你先后退。”
米哈伊尔攥紧手又放开,没有再说话,只是缓慢地抬起双手,示意不再有任何动作。随后,他依言后退,一步一步退到白睨后方。
这才放下心来,罗莎林从桌子后面慢慢起身,枪口依然对准白睨。
白睨冷声道:“你原来有枪,却还是让乔伊帮你出去找食物?”
罗莎林的表情骤然一变。“闭嘴!!”她吼道,枪口一抬,“你少给我耍花样。”
身后的米哈伊尔变了神色,白睨只是继续道,“她叫你婶婶,你却让她一直冒险?到最后连门都不愿意打开?”
“你不也一样吗?”罗莎林咬牙反击道,“你们不也是让她冒险?你们带走了她,但是有保护她吗?”
“那是因为你在里面把门反锁上,否则她现在已经坐上我们的车子安然无恙地离开了。”
“你住嘴!谁会知道菲奥娜居然那样做?谁知道你们会怎么对我?”女人声音发颤,越说越快,“我是乔伊的亲人,你们这些人、这些外来者,谁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什么房车、基地,都是胡编乱造,为了让我们离开教堂,然后害死我们!”
“只有我——才是她真正的依靠!是你们,一时兴起,假情假意,毁了这一切。”她低声咆哮,与轰鸣声合而为一,“你们所有人、所有人都指责我冷血、无情,但你们这些无知自私的外来者都没想过,我才是她的亲人?乔伊只是个孩子,她的妈妈又是个残废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离了我,乔伊该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存活?”
“我死了,她活不了,我活着,她才可能活着。我保全自己有错么?是我这个成年人可能活下来,还是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更有可能?”
像是找到了出口,罗莎林脸上似笑非笑,眼神变得异常笃定,“是你们害死了她,不是我。我是她的婶婶,我说了她不能和你们走,她离开了我,果然死了,是你们害了她。”
白睨不再说话。
“你们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凭你们做的几张饼?还是你们给她做的玩具棍子?”罗莎林举着猎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白睨,眼白大扩,瞳孔竟透出一丝兴奋,仿佛在等待一句辩解或道歉,然后反扑撕咬。
可短发女子一直没有说话。
“没话说了?心虚了?”罗莎林喘了两口气,手指扣紧扳机,“既然这样,你们就为自己的多管闲事承担结果吧。”
就在这时,白睨动了。
她慢慢举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在昏暗的教堂里格外刺眼。
罗莎林的笑意僵在脸上。
“你在干什么?”她厉声问道,晃动枪口。
很快放下手,白睨抬眼看向她。
她莫名其妙的举动引起罗莎林不敢置信的讥讽,“你在拍照?你是疯子吗?看来是将死——”
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见白睨的左手上,有一把猎枪。
不只是罗莎林,连米哈伊尔也僵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的手。
一把长长的黑管猎枪,凭空出现。
白睨收起手机,慢慢抬枪抵在肩侧,双手托住。冰冷的温度传到她的掌心,此时此刻,幽黑的枪口反转向罗莎林。
窗外白光凌空而过,将教堂中殿切割,仿佛一面镜子被打破。中殿高处的十字架沉默地俯视着这一切,滚滚雷声中,石壁将冷白的光反射在她面庞上,如没有温度的石膏。长椅、立柱、桌子——那些于空寂中没有存在的物件,在这一刻如同圆场上的群众,层层静立围住他们。
“……怎么可能。”
发出一声哑笑,罗莎林揉搓空荡荡的手,急促喘息着。
“不可能……”声音在最后破碎。
“你把猎枪藏在长椅的座板里。”
罗莎林脸色煞白,喃喃道:“你怎么……”
白睨的拇指摸索着枪托上的刻字,凹痕里残留着干涸的血迹。“赛恩”,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怎么知道?
罗莎林如何取枪,如何咒骂试图抢走乔伊的人,她都“看”见了。
“这把枪不是你的。”
女人惶恐地抬起头,迎上一双幽黑的眼睛。
“菲奥娜提到有其他幸存者来过,你提到了基地。所以曾经有前往‘基地’的幸存者来过?”
一句句诘问如鬼混索命,逼得罗莎林步步后退,“不,没有——”
“牧师的土包被新翻过,不是两个月前的。”白睨一锤定音,罗莎林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能眼睁睁地,看她一字一句吐出真相:
“你杀了幸存者,担心他只带走乔伊,留你一人。”
“你看见菲奥娜死去,怕被问责,反锁了门。拿着我们找来的食物,躲在传出乔伊求救声的门后。”
白睨硬声道,话音在最后一颤,“就这么简单。”
砰!
窗外雨声骤响,吞没了枪声。
罗莎林跌倒在地,她张着嘴但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能急促地喘息。她颤抖着摸上膝盖,触感黏湿,摊开手掌。
一片湿淋淋的红色。
仿佛终于打开开关,她失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在中殿回旋,一声比一声凄厉。圣坛前的石面被血迹浸透,红得刺眼。
白睨弯腰捡起手枪,塞到米哈伊尔怀里。
“什……”米哈伊尔无措地收回枪,刚吐出一个音节,白睨已经扭脸向侧廊,对着那扇木门拍了一张照。
“走。”她留下这一个字,没做任何解释,转身向塔楼。她的步伐极快,等米哈伊尔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