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尔有些迷茫地看着她,似乎还不明白她口中的这个游戏有什么特别。
“然后我就听到一个声音,告诉我,我将会去到另一个世界。当我回过神的时候,我还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我知道有什么变了。我的头发变了,网络上也开始推送病毒的新闻。”
“我意识到,我已经不在原来的世界了。”她不由地攥紧手机,“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我原来的世界一样,但不是我那个世界。”
米哈伊尔的脸色变得煞白,逐渐从她的话里明白——
“这里不是真实的世界。”
白睨看向他,眼中满是惆怅与不忍。
“我们都在我创造的存档里。”
·
“不可能。”
砰的一声,米哈伊尔站了起来,差点将椅子撞倒。膝盖撞到桌子的那一下肯定不轻,但他只是喃喃道:
“这绝对不可能,我记得所有事情,我的工作,我在军队的经历,我出生的地方……所有细节我都记得!”
白睨摇了摇头,“因为这个游戏是由系统操控的。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种比人工智能更智能的存在,它拥有近乎无限的素材和极高的算力,实时生成这些内容对它来说不值一提。”
就像书里的人物一样,在作者落笔的那一刻,他们先“出现”在纸上,然后才有身份、习惯与喜恶,以及自己的过去。
他们能理解自己的过去并不存在吗?
他们能意识到自己生活在一张纸上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隔着门对话的时候吗?”她轻声道,“我打开门……是因为PhantoChat上写着,会有一个声称是Mike的人出现,而那个人是游戏的‘男主’。”
“不……”
米哈伊尔后退了一步,脸上毫无血色。
“不,不……”
“——这一切的背后,都是那个系统在操作。”白睨自暴自弃一般地道,“它利用我的设定创造了这个游戏世界,又将这个软件留给‘主角’,然后躲在幕后看所有人为活下去挣扎,逃亡、感染或者死亡……对它来说只是一段剧情。”
她环顾四周,床垫、桌子、窗户、外面的天空,仿佛想在空气之后找到一双永远沉默的眼睛。
“它给我那些文字,其实是在提醒我,它正在看着我们。”
“它——”
“但我们看不到它。”
“所以……这一切都是假的?”
米哈伊尔用双手紧紧捂着脸,声音颤抖到无法连贯:
“我是……假的,你在这里……也是假的?我的记忆也是假的?病毒、丧尸,原本根本不会出现?”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息。
“它——如果它真的存在,它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白睨在床上蜷缩,抱紧膝盖,“或许它觉得这样很有趣,就像人们看蚂蚁搬家那样想看到一个结果。”
“结果……?”
米哈伊尔颤抖着放下手。
“怪不得你对真相这么执着……因为你觉得只要让它看到结果,它会放你回家?所以你说的回家,根本不是指大洋那边的家吗?”
怪不得。
怪不得当他提出可以造一艘船的时候,她并没有笑。他以为她会开心的。
原来那边并不是她的家。
原来不管他再怎么努力,也去不了她的家。
“这是你坚持来堡垒的真正原因吗?为了回家?”
“是,但是我也想结束这场危机。”
白睨恳切地望着他,“只要能结束这场危机,你们就都安全了,也不用再活在它制造的末日里。”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安心地离开这里。
“不,回答我的问题。”
米哈伊尔却一字一顿道。
“你坚持来堡垒,说这里人多,这里更安全——归根究底,是因为你想回到那个家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涌浪(二) 如果我是虚
“……是。”
白睨的声音像一片羽毛, 轻轻地落在地上。
她想要回到人群之中,因为她想家了;她试图推进剧情,只有这样自己才可能回去。
这一年来她辗转过许多地方, 有过幸福, 也有过悲伤。某个深夜,她看着枕边人熟睡的脸, 曾有一瞬想过:
若是如此不舍,要不要就此留下呢?
这里有一个她此后不可能再遇到的人,她也不可能再与谁这般相爱。
……可是,她就是做不到。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提醒着她:她的家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她本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读书、工作, 认识形形色色的人,为自己的目标忙碌奔波;累了就回到家里, 家里永远有妈妈和爸爸等着她。
那才应该是她的生活, 而不是留在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耗尽自己仅有的一生。
几乎在白睨回答的那一刻, 米哈伊尔便红了眼睛。
“所以我的所有努力,”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喘不上气, “都在把你送向那个我去不了的世界。”
白睨忍不住伸出颤抖的手, 轻轻抓住他的衣袖,“我不是想去没有你的地方, 我只是想回家。”
“我想过其他的办法,”她道,“我想过能不能和系统沟通,我甚至想过能不能把你放进空间一起带走,但是都不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米哈伊尔不为所动。
“但是只有你想回家这件事是确定的。”他猛地倒抽一口气, “……而我早就被舍弃了,只是现在才知道。”
“不。”
白睨恳求他,“不要用这个词,不是这样的。”
“事实就是这样。”他单膝跪在床边,泛红的眼睛紧盯着她,缓缓摇了摇头,“你选择抛下我。”
“我没有做选择。”她的眼中泛起水光,“我从来都没有选择。”
她连来到这里都不是自愿的,她有什么选择?
“是游戏推我到这一步,米哈伊尔。我真的不想这么做。我只能尽力去做对你们好的选择,我想让你们活下来,想让你在我离开后依然能好好活着。”
她从没想害任何人,尤其是他。
“别。”她的手忽然被抓住。米哈伊尔眼底的痛苦几乎压过了愤怒,“别管这里叫游戏。”
“这是我的世界,我的人生。你怎么可以背着我偷偷做好所有决定?你为什么要让我相信我们有未来,然后把这一切都毁掉?”
泪水从眼角滑落。
白睨说,对不起。
她只能一句又一句地说对不起。
米哈伊尔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掌心之下,心跳沉重而急促。
“我这里好痛,你能感受到吗?”
“如果我是虚假的,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如果你是真实的,为什么你舍得让我这么痛苦?”
他松开了她的手。
“米哈伊尔!”白睨的手仍悬在空中,她慌张道,“你去哪里?”
他往门口走去,一直走到门口才微微转过头来,目光浮在虚空中。
“这重要吗?反正都完了。”
砰。
房门关上。
门外又是一声关门声。
白睨伏在床头,小声抽泣着。墙壁很薄,她似乎听到米哈伊尔从走廊离开的声音,尽管她知道那不可能,背后是邻居的房间。
但她咬着被褥,只敢小声地哭。
巨大的愧疚几乎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可到最后,也明白了那只是一种自我催眠。
受伤最深的偏偏是她最不想tຊ伤害的人。
这个世界里最爱她的人。
·
等她再次从昏睡中醒来,窗外天色已暗。
时间大概已经到傍晚。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睛,白睨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有点晕。但卧室门外一直在响,想到可能是米哈伊尔,她没有犹豫,扶着墙摇摇晃晃出去了。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只硅胶兔子在灶台上莫名其妙地亮着。
白睨随手按了下电灯开关,但房间里并没有亮起灯。
她这才感到一丝不对劲。如果门外的是米哈伊尔,他可以直接开门进来。
站在门后,白睨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玻璃中摇晃着暖橘色的灯光,以及一张熟悉的脸。
“坦迪?”
她打开房门,疑惑地问:“怎么是你?”
“怎么,你不要小白啦?”
坦迪晃了晃手中的牵引绳,另一只手拎着手提灯。小白乖乖蹲在她脚边,歪头瞅着自己的主人,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啊……”白睨想起来了,之前说好下午让坦迪带着小白巡逻的,“抱歉,我给忘了。哈斐兹和它玩过了吗?”
“玩过了,就是等他们玩够了才把它送回来的。”坦迪将牵引绳交到她手里,看到她的脸色,又往房间里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