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杀红了眼的架势,叫见者胆战心惊。
偏池界春一脸漠然,仿佛在菜地砍瓜切菜。
一炷香功夫,她周身围着的黑压压的魔兽就少了上白只,队伍也显得比之前稀疏了。
“不行,照这样下去,她早晚会杀光魔兽……”李希夷调息养伤,却忧心忡忡。
这时,她听见怀中解折的轻语,不由一愣。
“你期盼过吗?微微。”
“期盼什么?”
“魔兽尽亡。浮生无魔。”解折徐徐吐字,字字清晰,他的气息拂在她侧颈,竟有些瘆人的凉意。
李希夷诧异地垂首望他。
他那么平静。
这种自毁欲,她曾在解兰舟的身上见过。
也在五百年前李子树下的解折身上见过。
可解折与解兰舟是不同的。
不该……不该如此的。
解兰舟是个疯子,情绪不稳定,过于偏激。
解折剥离了解兰舟后,大智若愚,单纯可欺,不会剑走偏锋。
为何……为何他会这么说?
解折眷恋地抚摸着她的颈侧,一遍又一遍。
那皮肤下颤动的青筋,传递着李希夷战后急促的心跳。
解折的眉头簇起,似喜似哀。
他将心上人的迟疑当作了默认。
是啊。
微微是厌魔的。她所爱的成柔死于魔兽潮,又叫她如何对魔宽容?
五百年前她数度虐.杀他,如今她又立志让魔兽离开十三境。
她是容不下魔的。
“阿折,我们现在不说这个,照这架势,我们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解折闭上眼,“好。”
李希夷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可血战之下,心跳加速,血脉贲张,她根本没有余力去思考太复杂、太弯弯绕绕的东西。
满心只想着解决池界春,将魔兽驱逐出十三境。
李希夷还想说些什么,只见远处又飞来一道身影。
那身影形单影只,却偏偏躲过了无数魔兽,来到了望星台附近。
李希夷定睛一看,却是腰佩傀剑的许年华!
她心中一喜。
来了。
-
地魔陵。
折扇焚金。打斗如坊间乐舞。
战况初明,地下,四个方向都守住了。
地面上,也是仙山控制住了局势。这得益于仙山攻其不备。而近来魔兽们闹乌龙反叛多次,乌龙谎言听多了,魔兽真叛乱起来,这些魔修反而不信了。魔道这边,因此贻误战机。
眼看魔道大势已去,而坐镇领袖迟迟不归,许多魔修先投降了。
地下,陈留有尽与许年华缠斗。
方知前辈是前辈。
许年华的修为并不在他之下,且风格诡谲,叫有尽防不胜防。
陈留有尽虽占了地利,抢得先机,略胜一筹,但是,待许年华反应过来,陈留有尽就再难讨得什么好了。
有尽的传讯工具震个不停。
他粗粗扫过一眼,是四方的一发入冥战友传来捷报。
问他何时上去,开启封印。
封印……
先前,李希夷共享了林皎修炼的记忆。
知道如何封印魔兽。她将方法传授于有尽。
眼下魔兽控制住了,只要及时封印,就能打击魔兽的中坚力量。
至于分散在各境的魔兽,到时各方再联手去捉拿,各个击破,就容易多了。
陈留有尽为此发愁,一个走神,中了许年华的套,竟叫他夺得传讯工具去。
许年华迅速发了个假消息过去。
“年华业已伏诛,我立等上来。”
不出许年华所料,消息甫一发出去,原本封闭的石洞,出现方形的四条缝隙。
那方形石块自动挪移。
开启了一块可供人上行的出口。
许年华傲慢冷笑。
他猜中了。
开启石洞的“钥匙”,掌握在外界同伴的手里。
陈留有尽原是想死死留住他的。
可已然来不及。
许年华飞身而出,眨眼就飞远了,背影都在视线中缩小了。
陈留有尽跟着追上去,却被明七曜抓住臂弯,“穷寇莫追,封印要紧。”
“恐他坏了冥主的事。”
陈留有尽提步还欲再追,猛见四方出口尸盈于门、人兽难分,入目皆是尸体武器。
疮痍满目。
大家也是勉力支撑了。
他若非要拦住许年华,那今日大家的努力便都白费了。
陈留有尽眉头轻抬,状若轻快,语气却很是无力。
“助我封印魔兽。”
……
因有提前布置、准备过,封印魔兽十分顺利。
仙门、一发入冥的伤员,得以安下心来,获得救治。
封印既成,
曾经押阵在中央的解兰舟,却还盘腿坐在原地,没有动过。
陈留有尽服了些补充灵气的丹药,定睛一看。
曾经秀美的魔婴,满头华发,微微抬眼时,隐约可见细细的皱纹,竟入凡人般衰老,似是一副下世之相了。
陈留有尽:“怎会?”
明七曜正端坐着清理自己的鳞片,顺口答道:“他怕结茧后敌我不分,一直在吞食同类,不知为何就如此了。”
可魔婴还是没有死。
陈留有尽走过去,想问问他什么情况。
有尽还未上手触碰,一阵风袭来,解兰舟盘坐的身体就倒了下去。
魔婴躺倒在地,面朝地魔陵雨后初霁的天空。
他的脸上满是血。
神情眼神麻木,看不到一丝生志。一双眼无神,仿若失明之态。
他的五感在渐渐丧失。
而过度吞噬同类,道对此有惩罚,他无法结茧,也无法死去。
只是生不如死地在苟延残喘。
……
上次,解折以青木人偶娃娃身降临,曾点触过解兰舟的眉心。
他二人本为同根,重新建立了链接。
这是解兰舟曾梦寐以求的事。
厌弃他的解折,重新接纳了他。
可是解兰舟很快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感应到了解折在不断虚弱。
如同得了顽疾,一时不致死,但分分秒秒,天魔体的力量在衰退,且不可逆。
这样虚弱,只要一次受伤,很可能会一命呜呼。
解兰舟因为链接,甚至屡次游走在一动没法动的边缘,靠许多魔兽的魔气,才勉强维持住了状态。
他很快联想到了那个魔道的传说。
——若有人真心爱魔,魔会退化为凡人,体验生老病死。
无人能验证这传说的真假。许多魔修对此嗤之以鼻,示为无稽之谈。
……原来是真的。
有人真心爱解折了。
解折被人真心以爱了。
嫉妒、愤懑,火山喷发般在解兰舟心内爆发。
他不服。
他不服。
他还想再试一次。为什么解折可以被爱,他却不能?
于是,明明早已抱了死志,希望死得对李希夷有价值,他还是撑到了此刻。
偏执如斯。
“我要去寻冥主了。”
解兰舟模模糊糊地听见陈留有尽如是说。
刹那间,魔婴染血的面庞上,浮现出病态发烧般的红色。
紫到发黑的眼睛里,迸发出了濒死回光返照般的疯狂。
“我……在等她回来。”
-
许年华拼尽全力在赶路。
春那头定然出事了。她撑得住吗?
腰侧的傀剑迎风而动。时不时撞在许年华的腿部。
许年华心中的焦躁,在这拍动下,奇妙地被熨平了一些。
这样焦心的时刻,他原来并不想独自面对的。
再如何算无遗策的人,都会有害怕孤独的时刻。
许年华敲打剑身,轻轻唤了个“微”字。
傀剑迅速地震颤起来。有如釜中的沸水。
许年华露出一个悲哀的笑容。
这是他新近的秘密。
他无意中发现,一个“微”字,会让傀剑有所反应。
或许,人化傀剑后,神魂并没有完全消失。
熟谙十三境各种常识,许年华知道,不可能。
许年华想,大约是他疯了罢。
出神间,他已来到九境望星台,眼见得池界春受魔兽围攻,急忙掠阵去救。
他二人年少时闯荡秘境险关,作战充满默契,内外相应,硬生生地撕开魔兽的包围圈。
魔兽的伤亡愈发大了。
李希夷在此时接到了陈留有尽的传讯。
六成叛乱的魔兽,皆已重新封印于地魔陵之下。其他境内的魔兽,他们也着人去逐个打击。
她暂松一口气。
传讯中,有尽自责放跑了许年华,急切提醒她。
【许年华很怪。能控制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