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又是故意要伤害他的, 不伤害他,受伤的人就会变成她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没办法用重新卷入那片泥潭作为代价来换取他的欢心。
“大宝,想什么呢?”余红霞看出女儿有心事。
车宝珠低头打下“李顾行现在怎么样”这几个发给姚政,抬头挤出一丝笑容看向母亲:“没什么,回个同事消息。”
“工作要紧,你单位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妈这边有护士出不了问题。”
“我和单位请了一周假,这一周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安心陪你,等你能出院我再回去上班。”
余红霞叹口气:“请假要扣不少钱吧?”
“没事,你闺女有钱,扣这点不会耽误给你治病的。”
“我不是怕你没钱给我治病,你现在老大不小了,手头总得有点闲钱才行,把钱都拿来给我治病怎么行?别看我什么都没问,但妈心里清楚,治病住院的钱都是你掏的,那父子俩一分都没出,你就算再有钱也禁不住这么造,我这病肯定把你兜里的钱都掏空了吧。”
车宝珠强颜欢笑着:“钱赚来就是给人花的,几十万能换我妈的命,这钱花得不比买件衣服买辆车更值吗?”
“大宝,你能这么说,但我不能这么想。这些天妈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想明白了,人生在世能和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其他都不重要,等我能出院,我立刻和你爸离婚,以后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让他们父子俩自生自灭去。”
车宝珠看着自己满手老茧在痛苦的婚姻里操劳半生的母亲,一时间不知自己是把她拐向歧途还是带向光明,她爸不一定是个好丈夫,但至少不家暴不出轨还是她和弟弟的亲爹,光这一点就强过无数男人,可她这做女儿的却逼着母亲和自己原配离婚。
她爸真的做错了吗?他也只是在自己的妻子生病的时候不想掏那笔医药费而已。
他知道,就算他不出钱也一定会有人出这笔钱,绝不会让自己的妻子因为没钱看病而失去生命。
彼时的父亲和昨夜的车宝珠有什么区别,她之所以敢说那些话也是因为笃信先进的医疗条件不会让李顾行轻易丧命。
她没有回母亲的话,而是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消息,姚政的聊天框静静躺在屏幕下方,像死了一样安静。
她咽了咽口水,低声问母亲:“你能接受我和李顾行和好吗?”
余红霞闻声愣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他已经耽误你七年,把你从二十出头耽误到二十九,你要是再跟他胡闹几年,等到三十多岁,再想找对象可找不到心仪的男人了。”
“他说……愿意和我结婚。”
余红霞根本不信:“真的假的?你是不是为了给我看病找他借钱了?”
“没有。”
“那就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也没有。”
“不对劲,你们俩直接绝对有事,要不他怎么会突然答应你。难道是他在外边欠债犯事了?”
“都没有,妈你就别瞎猜了,我和你说实话吧。”
车宝珠痛苦地闭上眼,坦白一切的时候根本不敢和母亲的眼睛对视:“你移植用的干细胞是他捐献的。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手术,不知道怎么,他就……住院了。”车宝珠的声音越说越低,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余红霞空张着嘴愣在床上。
“我下定决心和他分手并不是因为他不愿意和我结婚,是我无意中接触到他家里人,他家的人都特别难相处,就算我们不结婚一直这么相处着,我早晚会被他家人逼疯。”
“妈,可是他自己没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现在又让我欠他这么大一个人情,我该怎么办?我不答应他,我觉得对不起他,可我要是答应,我觉得对不起我自己。”
余红霞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别哭,大宝,这事不怪你。”
母亲掌心里的温暖让车宝珠再也忍不住眼泪:“妈,这事就怪我,因为我拒绝他,他昨天半夜就被抢救过一次,照看他的人给我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去看他,我也没去。你说我是不是太没良心了,人家明明是为了帮我才变成这样。”
“别哭别哭,你不去是对的,他见到你万一想起你说的话,不是心头更堵了吗?既然你觉得他家人不好相处,咱们就跟他一刀两断,断得干干净净。”
车宝珠听完哭得更厉害了:“可他本来和他家里人走得也不近,我嫁的人是他,又不是他家里的其他人,就算和他结婚也不是非要和那些人朝夕相处……”
余红霞的眉头渐渐皱紧:“你还是没放下他。”
“放不下又能怎样,我们俩的事就是一笔烂账,根本算不清。”
“感情又不是做买卖,算得那么清干什么?你就当过去的事情都已经一笔勾销,你只管往后看,要是能放下就像妈一样,要是放不下……”
说到“放不下”的时候余红霞没有刚才的潇洒。
她是不想让女儿回到过去,可她也知道女儿现在的处境就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管怎么选都要后悔。
车宝珠为了不让母亲难过,咬着牙说她不后悔:“我没那么贱,说好分手就没有吃回头草的可能,报恩又不是只有以身相许这一条路。”
*
车宝珠嘴上说她不在乎,但手里的手机只要有任何一条消息,她都会立马打开手机查看,生怕是姚政发过来的,可惜一条都没有。
她攥着手机整整等了一天,她和姚政的通话记录永远停留在凌晨时分他叫她去医院的时候,这让车宝珠只知道李顾行情况不妙,却对他现在是继续恶化还是有所好转一无所知。
她都已经走到李顾行住院的医院楼下,却连走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她只站在楼下远远看着,想他到底住在哪一扇窗户里。这种时候她就开始为自己是个人而不是一只鸟感到痛苦,如果她长了一双翅膀,她就能飞上楼隔着窗户看一眼就走,毕竟她想知道只是他好不好,仅此而已。
车宝珠不知不觉就在门口发了一个小时呆,在这一个小时里,她眼前来来往往走过许多人,但那些陌生的面孔在她看来只是一个个模糊的影子,唯独有一道黑色背影尤为清晰,车宝珠隔着十几米都能认出那是许子艺!
许子艺见了她拔腿就跑,他越跑她越追,两人一口气跑出好几百米,还是保安看到一个女人狂奔追赶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出手相助,直接把许子艺摁在地上。
车宝珠看了看被保安压住身体脸着地的许子艺,气喘吁吁说:“你跑什么?”
许子艺气愤地把头拧到一旁不作回答。
“姚政说李顾行住院和你有关系,是真的吗?”
车宝珠哪壶不开提哪壶,许子艺今天来医院的目的和她一模一样,他也是来看李顾行到底怎么样。他当初在李顾行水里下药只是想给他一点颜色看看,没有真想过要谋财害命,他就是让李顾行知道有钱不是万能的,欺负他许子艺这种硬骨头绝对不行。
“是又怎么样!我就是看他这种有钱人高高在上装逼的样子不爽。”
车宝珠见许子艺情绪不对,连忙解释说他们俩其实是朋友,让保安松手,带着许子艺走向行人稍少的树荫下,车宝珠看着许子艺和她连句狡辩的话都没说认了,就知道他没撒谎。她见过李顾行住院后的样子,知道他病得不轻,如果他们拿到实证真要告许子艺,就怕这小子肯定得进去蹲几年。
车宝珠紧张地小声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跟他早就断了,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许子艺冷冷看着车宝珠:“你不懂。”
“我怎么不懂,你和他能有过节不都因为我吗?”
“我是说你已经不是过去的车宝珠了,你有钱,至少过去有过钱,你看过和我不一样的世界,那个充满铜臭味的世界已经把你彻底同化腐蚀,让你现在根本没办法理解我这种小老百姓在想什么。”
车宝珠皱紧眉头:“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什么时候不理解你了?我要真是你说的那种人,我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你知不知道姚政他们准备起诉你,他们找的律师肯定能给你定个故意伤害,起步就是三年。”
许子艺不想和车宝珠说话,转身就要走,还是被车宝珠生拉硬拽才回来,气得他一把扯下口罩,对着车宝珠大喊大叫:“我用不着你可怜!”
“他不是要干我吗?让他干啊,看到底是他厉害还是老子牛逼,这把被抓进去等我放出来还是一条好汉,让他三年之后多雇几个保镖,别让老子抓住机会把他宰了。”
“有必要这样吗!”车宝珠恨铁不成钢地说,“我是个人,不是个物件,没有男人我一个人也能活,不是非要属于谁才行。你们俩都是我的前男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这样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