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重重关上,屋内瞬间阴暗起来。林有枝无力地跌落在地,面无表情。她一口一口呼出滚烫的气,神经质地捂住胸口,许久她大叫一声,猛地将屋内的所有器物砸碎砸烂。
…………
通天塔层层叠叠,石廊幽深,黑雾沿着石阶弥漫而上。
姜溯之携周泽玉穿云飞奔,转瞬便落在高台之上。石面镌刻着层层叠叠的法阵纹路,阵眼正中,静静停放着一口寒冰玉棺。
“阿娘?”周泽玉少见失了风度体面,大步上前,猛地扑在了玉棺之上。
“你想听我们的故事吗?”姜溯之看见姜瑜后,一向冷硬的深情忽然变得很柔和。
周泽玉一怔。
他指尖一弹,一柄短剑从掌心闪现。他握住剑刃往掌心一压,血珠立刻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他蘸着血,在左手手背上迅速勾出一个阵法,最后一笔落定,他低头朝那血阵轻轻吹了口气,低声道:“一枕黄粱梦,君在梦中游。”
周泽玉看向他,这也是姜家的正统术法。
光彩在空中大现,忽然出现一道如水的镜面,荡起层层涟漪,等涟漪散去后,极其清晰的画面浮现出来。
“怪物!他是怪物!给我打死他!”
冰天雪地里,一个幼童被一群孩子围着打,那孩子无助地抱着头,蜷缩在地下,后背和肩膀暴露在外面,已经受了好多伤。
“别……别打了!”有一孩童见地面已经被血浸湿,害怕地拦住几人,“万一真被我们打死了怎么办?”
此话一出,众人对视一眼,忙收回了手。
“那我们回家,我娘今日还给我做了新衣裳。”
“好。我哥哥给我做了送水风车!”
“那么牛啊~记得给我们看看啊。”
众人说说笑笑,准备离开,临走前,又对着地下的孩童骂了几句。
“小怪物!快点滚出我们村子!”
那孩童静静躺在地下,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才缓缓从地下爬起来,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埋头低声道:“我不是小怪物。”
画面一转,月黑风高。一个男人领着这个孩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到了门口,墙内传出了一个银铃般的笑声,紧接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扑了出来。
“爹爹!你回来啦?”女孩黑眼睛咕噜噜一转,立刻看了看面前怯生生地小男孩,笑道:“你就是爹爹说的小哥哥?太好了,瑜儿以后有玩伴啦!”
“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小男孩低头:“我……我叫姜溯之。”
“姜溯之,姜溯之。”姜瑜拍着手,“我叫姜瑜!”
男人拍了拍姜溯之的脑袋,一向冷硬的脸上漏出了一丝丝笑容:“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遵命!”
女孩天真无邪,男孩怦然心动,站立在侧的男人难得和蔼地漏出笑容,没人注意到,远方的少年紧紧盯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吓人。
姜溯之很快就和姜瑜亲近起来了。作为从外接来的表少爷,姜溯之出乎意料地,得了姨夫姜白的全部偏爱。姜白是一个极其冷漠的人,对待姜瑜和大儿子姜宁都格外疏离,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父亲的影响,姜宁的性子也非常淡漠孤僻,从来不愿亲人。
姜瑜不同,她生来就具有饱满的热情与天真,嘴巴一刻也不愿停,只要给她一点点阳光,她就能开的极为灿烂。若是没有阳光,她也偏要去求得。
“我都快要嫉妒你了。”姜瑜坐在白玉石桌上,一口吃着一个葡萄,嘟了嘟嘴,“爹爹对你可真好,比对我们都好多了。”
姜溯之神色一怔。
“算啦算啦,我才懒得计较那么多。”姜瑜坐上了一旁的秋千,挥了挥手:“快来帮我推!”
“来了!”
很快,少男少女的欢笑声便飘荡在空中,撒入了时光洪流中,随即他们身形缓缓拉长,夕阳染红,两人一起牵手奔跑在田野里。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姜瑜躺在地下,笑嘻嘻道,“哥哥,这是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几个少年到沂水里游泳,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儿回来。嗯……和我们现在是一样!”
“哇~”姜瑜瞪大了眼睛,“是快乐的意思啊!”
“嗯!”
“那我们要抓紧快乐,回了府中,姜宁那个人又不知道要怎么折磨我们俩了。我还好,哥哥你才最辛苦。”
姜溯之的好日子没过几年,姜白便撒手人寰了。家中长子姜宁主事,手段硬,脾气也大。特别是对待这个表弟姜溯之,十分残忍。他憎恶他的一切,动辄打骂,甚至直接赶他去马圈睡觉。
而为姜溯之说话的姜瑜也得到了连累。小姑娘一向作为天之骄女般宠大,却在自己的亲哥哥这里受了太多欺辱。
“告诉你一个秘密。”姜溯之躺在地下,平静地看向姜瑜,“我其实是半妖。”
“啊?”
“姨夫将我接回家,是因为……他听说吸食半妖的精气可以延长寿命。”姜溯之抬头看向远方,“可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
姜瑜瞳孔骤缩,似乎是被真相给弄迷糊了。
“你会嫌弃我吗?”姜溯之见状,忽然有些后悔告诉对方这个秘密。
姜瑜还是愣在那里。
姜溯之看着她,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人啊……
他刚准备起身离开,姜瑜的声音从身后响了起来。
“那你岂不是一直活的很辛苦?”姜瑜皱眉,“需要一直给人补精气。”
“?”
“臭小子!我居然一点都没看出来。”
“爹爹太坏了!”
姜溯之懵了。那一刻,灵魂深处中有什么东西呼啸着一涌而出,紧接着,啪嗒一声,一颗种子落了进去。
“坏东西!坏东西!我就知道爹爹是坏东西!”姜瑜一把抓住姜溯之的手,“快,呆瓜,喊出来就不难受了。”
“坏东西!”姜瑜对着天空大喊。
“坏东西!”又连喊了一声。
“快跟我一起啊!”
姜溯之磨磨蹭蹭站起来,在姜瑜的再三鼓励之下,第一次尝试表达对这个操蛋世界的不满。
时间一点点流逝。某日,两小无猜的两人第一次触碰到了复杂冷酷的现实。姜瑜作为世家小姐,送入了当世第一修门白玉京修行,姜溯之却没有这个机会,只能留在家中,受尽欺辱。
从最开始的极度不舍到后来习以为常只需要一年,小小的姜瑜发现了另外一个世界,只要将她的刁蛮任性收起来,就会得到很多很多人的喜欢。
当然,任性是她的底色。她会保留一部分自己的天真任性,等回到姜家后,全部发泄在那个人身上。毕竟,他一向接纳她的全部。
姜瑜想不明白姜溯之的意义,但她就是觉得,姜溯之是她灵魂深处里长出来的一块。
她每年都要回姜家,为的就是和姜溯之在一块儿。
“我永远只为你歌唱。”姜溯之听见少女带着童稚的声音说。
随着他们身体拉长,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耳边这么说
“姜溯之,真奇怪。”
姜溯之:“?”
“我见了那么多人,那么多事,可只有在你那里才能做最真实的我。”少女声音清脆,眼神带着疑惑、懊恼、委屈与甜蜜,“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我偏偏不喜欢。”
不喜欢?然后呢?
姜溯之很想去问问,但他没有勇气。姜瑜是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自己却是一个人见人厌的可怜虫。
“半妖之人,只配做我的奴隶,受我一生驱驰!”
“你个冷冰冰的怪物!”
姜溯之抬起头,眼前的一切忽然失了真,像一处拍错了序的戏,无数人影在眼前晃动,看不清脸,却能看见一张张开合的嘴巴。
他的灵魂像缓缓沉入了深海之中,没有声音,紧接着连自己的心跳都模糊了。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四肢、胸腔、喉口。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发不出声。
嘀嗒
外面下雨了。
他伸出手,掀开了帘子,刚要把从外面摘得鲜花送给姜瑜,却又听得少女无情的声音响起
“姜溯之他给我不了我想要的东西。”
“姑姑,我嫁。”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滚滚阴云覆盖天穹,大雨倾盆而下。
姜溯之离开姜家,离开了唯一能将他与这世界链接的人,在外面没目的地流浪。
天晴的某日,他坐在客栈里,听无数行人赞颂着一段绝世姻缘,听说周家长子和姜家独女男才女貌,门当户对,结婚那日声势浩大,把半座城的人都引来观看了。
你的面容,你的誓言,如初霞一般灿烂美好。
可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姜溯之自小以恨为食,后来姜瑜成了她对爱的所有载体,这份载体猛然被抽空后,他整个人只剩下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