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而茫然。
那以后很久很久，孟菀青再没回过老家。只在梦里回去过几次——梦里是她的高中时代，一些穿着校服，脸孔模糊的同学站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她在梦里紧张、焦虑，无处可逃。
时至今日，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她终于明白，当年她和母亲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父亲对婚姻的不忠，错的是那个时代对女性的苛刻，错的是看客们的愚昧与冷漠。
她忽然想回去看看。看看那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他们订了一间民宿。
孟菀青觉得，在皖南，就要住这样白墙黛瓦的小楼才有味道。小时候没搬到县城时，她在村里，住的就是这样的房子。
到村口时，孟菀青给民宿老板打电话。老板说让他们稍等，他开车来接。等了四五分钟，一辆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到他们面前停下，老板从车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帮他们搬行李。
“来，行李多不多？我帮你们搬。”老板操着一口皖南方言，声音洪亮。
宋观复没太听懂，但看动作也明白了七八分：“没事，我来就好。”
春天出门，时间不长，两个人的行李都装在一只稍大的箱子里，外加一个背包，都是宋观复拿着。他伸手稳稳地把箱子搬进车斗里。
老板又指了指车里：“你们也上来呀。”
宋观复愣了一下，转头看孟菀青。她已经利落地迈上去了。电动三轮车的车斗里放着两只小马扎，她坐在一只上面，又拍拍旁边那只：“上来啊。”
宋观复看了一眼那看起来不太结实的小马扎，又看了一眼已经坐好的孟菀青，抬腿迈了进去。
三轮车颠簸着压过土路，“突突突”地开进村里。路两旁林立着许多皖南特色的老建筑，白墙黛瓦，马头墙层层叠叠，像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宋观复的目光不由得被吸引——他因出差来过徽省几次，但每次合作方都安排好了星级酒店，地陪也会包车带他去那些赫赫有名的景区。这样的景致，他是第一次耐心欣赏。
车停在民宿门口。老板给了他们房卡，又骑着小电三轮“突突突”地去接下一波客人了。
“本来想着你喜欢安静，想包栋别墅的，但看图片觉得这里特别像我小时候住的楼，想带你来试试。”孟菀青走在前面上楼。
宋观复在她后面拎着箱子，踏在木楼梯拾级而上，正午的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肩上。窗外就是一条小河，有居民蹲在河边的石阶上洗衣服，棒槌一起一落，发出“砰砰”的声响。河对岸有个卖水果的小摊，摊主靠在树荫下打盹。
在京州时，她见过宋观复从小长大的德望楼，见过他少年时代的书房和庭院。如今她也想带他看看，自己长大的地方。
“这里就很好。”宋观复将行李轻轻放在地上，望着窗外，语气里有一种安静的温柔。
“中午了，去吃饭吧。吃完回来午睡。”放好行李，孟菀青有些饿了。
他们下楼问老板，老板说附近有家卖浇头面的面馆，味道很正宗。孟菀青眼睛一亮，拉着宋观复的手便找了过去。
面馆不大，几张木头桌子擦得锃亮，墙上用红纸黑字写着菜单。宋观复抬头看了看：“我看上面写的是‘喜面’？”
孟菀青解释：“方言里‘浇’和‘兆’同音，寓意好兆头，所以也叫喜面。其实就是浇头面，你尝尝。”
两碗面端上来，浇头是笋干、五花肉、茶干、青椒，炒得油亮亮的，盖在细白的面条上。
宋观复吃了一口，面条细软，浇头鲜香，味道丰富而有层次：“这么好吃，怎么不早带我来吃？”
孟菀青看他表情是真喜欢，不是随口敷衍，便笑起来：“你口味这么挑剔，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我怎么知道你会喜欢。回去学着给你做，不放小米椒。”
“放吧，有一点辣也没事。”和孟菀青在一起以后，宋观复吃辣的能力在缓慢增长。但因为他胃不好，孟菀青还是不许他吃太辣的，往往是他不在家的时候，她才和徐昭云做顿水煮鱼或辣子鸡解馋。盈盈年纪虽小，倒是不怕辣。
吃完饭，孟菀青有些困了，回民宿睡了个午觉。醒来时，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进窗户。宋观复靠在床头看手机回工作信息，见她醒了，放下手机问：“这里是不是离你上学时的家很近？”
孟菀青点头：“对，就在附近县城，只有十几公里。”
其实把民宿订在这里，不光是想带宋观复住一住徽州的老房子，也是因为，她隐隐想回去看看。
那是一种很矛盾的心情，既想回去，又怕回去。她在那里度过了她的少女时代，后来又因为那些事，狼狈地离开。如果是一个人，她想她还是会犯怵。但如今有他陪在身边，她好像终于有了一点勇气，去面对那些尘封的记忆。
下午，宋观复租了辆车，带她进县城。
这是一座没什么支柱产业和旅游业的小城，常住人口只有二十来万。路上行人不多，两边的门脸房一半营业，一半关着，卷帘门上锈迹斑斑。沿街也开了几家连锁的咖啡店和奶茶店，但整体的布局，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孟菀青指着前面一家店对宋观复说：“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总在这儿剪头发。”
宋观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招牌上写着“丽莎美发沙龙”，门口立着一块牌子：“洗剪吹团购28元”。
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手牵着手，像街上那些年轻的情侣一样。路过一家电影院，两人对视一眼，便买了票走进去。
周三下午，影院里几乎没有人。他们随便挑了一部电影，进去发现竟是包场。宋观复给她买了一桶爆米花和一杯可乐，孟菀青抱着桶，吃得嘴巴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电影有些无聊，是那种很普通的青春疼痛片。屏幕上的女孩穿着校服，戴着耳机，坐在公交车里，窗外大雨倾盆，她靠在车窗上流泪——她分手了。
宋观复忽然凑近了些：“你们县城，只有这一家电影院吗？”
“好像现在不止一家了。我上学的时候，只有这一家。”孟菀青又往嘴里塞了把爆米花。
他又问：“高中的时候，你有没有和别的男生来这里看过电影？”
孟菀青喝了口可乐，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她发现宋观复特别喜欢“竞”，和一切在她身边出现的雄性竞还不够，现在连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男生也要竞。
“有啊。”她肯定地说。
说完，身旁的男人果然沉默了。
电影里还在大雨滂沱，影院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孟菀青又抓了把爆米花嚼着，嚼得“咔嚓咔嚓”响。
过了一会儿，宋观复终于忍不住：“你不是说，我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吗？”
孟菀青看着他，笑得促狭：“是呀。”
“那你和什么人看的电影？”
“高中的时候，每个学期团委都有观影活动，全班都来看电影。我当然是和我们班所有男生一起看的。”
宋观复“哦”了一声，沉默两秒，也把手伸进爆米花桶里，抓了一把。
电影在一片钢琴声中落幕。他们手牵着手走出电影院。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下班的上班族，放学的中学生，三三两两，也有不少情侣牵着手走过。
路两边，流动摊贩骑着餐车停在路边，开始卖小吃，福鼎肉片、长沙臭豆腐、烤鹌鹑蛋、淀粉肠，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孟菀青忽然想起在她中学时，放学后，她也总嘴馋这些小吃，但那时候她没有什么零花钱，路过这些餐车，几乎从没买过。偶尔有同学请客，她也借口不饿，说不吃——其实是怕没有钱回请。
见她目光久久落在对面的餐车上，宋观复以为她饿了：“想吃哪个？”
孟菀青指了指前面排队很长的鸡蛋汉堡摊。
宋观复拉着她走过去。
鸡蛋汉堡出锅慢，他看了一会儿，对她说：“这可能还要排一会儿，不如你去逛逛，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想吃的，这里我帮你排。”
“好。”
孟菀青刚要走，宋观复又拉住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张一百块钱的纸币。
现在这个年代，很少有人还用现金了。但宋观复随身带着装信用卡和名片的卡包，里面会放几张现金备用。孟菀青捏着那张纸币，心里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她从小摊的末尾，一家一家地逛。很多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围在摊前，买烤肠、买炸鸡排。
今天的天气很好，风很柔和，天色在将暗未暗的间隙里，呈现出一种温柔的靛蓝色。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火气，有柠檬茶的清香，学生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
——就像中学时每个放学后的傍晚。
那时候，她父母的婚姻已经岌岌可危，父亲很少回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饭局。她没有像很多女生那样追星、看小说、谈恋爱。她没有甜蜜的少女心事，没有小鹿乱撞的暗恋，她只是一边学习，一边觉得紧张和焦虑——她不知道她的家庭会不会在下一秒坍塌，不知道未来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