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吧，”他说，“先让她休息一晚。我觉得她最近状态又有些不对。”
听他这样说，孟菀青心里不免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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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静苑，徐昭云正坐在客厅听广播，长桌上摊着她上午练的书法。去老年大学后，她心情明显开阔许多，每天在家闲着便写几篇字。
墨香淡淡，混着窗外的蝉鸣。
宋观复这几年本就在艺术品交易领域有拓展，手里有不少拍卖行都绝版的字帖，本本价值不菲。他都拿来哄徐昭云开心。如今徐昭云老年大学的同学，那些退休教授、公务员都对她十分客气，跟她搞好关系，才方便来家里参观瞻仰一下绝版碑帖。
“回来了？”徐昭云从躺椅上起身，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冰箱里我刚冰上绿豆汤，一人一碗，解解暑。”
她说着从冰箱里端出两碗冰镇的绿豆汤，将其中一碗推到宋观复面前：“这个碗里没放白砂糖，给你的。”
她记得宋观复不爱吃甜。这样细小的习惯，她都会记着。
孟菀青看着母亲自然妥帖的动作，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暖意过后，又泛起一丝酸涩——廖静漪呢？她一个人住在老宅，有谁会记得她不吃什么、喜欢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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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绿豆汤，两人回到卧室。孟菀青先洗了澡，等宋观复洗完出来，看见她坐在床上发呆。
“怎么了？”宋观复擦着头发，坐到她旁边，摸了摸她的发梢——还很湿。
宋观复早就发现了，孟菀青虽然爱干净，每天洗头发，但吹干这个步骤总是偷工减料。
他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插上电，站在她身后帮她吹。
嗡嗡的声音响在耳边，盖过一切。暖风拂过发丝，他的手轻轻拨弄着。
孟菀青突然伸手把吹风机拿过来，关了，抬头看着他。
“阿姨是不是不太喜欢我？”她问。
宋观复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孟菀青几乎要后悔问出这个问题。
“她真的对谁都是这样。”宋观复终于开口，“你不觉得她对我也是如此吗？可能，她也不喜欢我。”
两个人坐在床上，一起陷入沉默。
宋观复发梢上的水滴落下来，洇湿了一小片床单。孟菀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片湿湿凉凉的痕迹，一圈一圈。
“那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
又是沉默。
过了半晌，宋观复说：“明天我再去见见她的主治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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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前，孟菀青忍了又忍，还是转过身，抱住了宋观复的腰。
宋观复正靠在床头用平板看工作信息，察觉到她的动作，便将平板撂到一边，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摩挲。
“还在想我妈的事？”
“嗯。”孟菀青将脸埋在他肩侧，声音闷闷的，“小时候，你们就是这样……有点距离感的关系吗？”
宋观复点点头，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是的。小时候很多事记不太清了，但记得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她在浴缸里割腕了。是保姆发现的。那时候我在上学，廖家人也没人去看她，是司机从学校把我接回来。”
孟菀青的呼吸微微一滞，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
“她躺在床上，很虚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哭起来。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到我，表情好像有些松动。我跑过去抱住她，她对我说，对不起。”
宋观复的手轻轻捋着她的头发，触感冰凉顺滑，安静的夜里，他思绪也飘远了。
“当年我母亲拒绝了外公让她联姻的要求，嫁给我在京大从事理论研究的父亲。婚后，外公希望我父亲从高校转去从政，扶持廖家的生意，我父亲拒绝了。从那以后，我母亲和廖家的关系就变得很僵。没过多久，我父亲因病去世，我母亲的精神状况也时好时坏。”
“她认为，如果我一直在国内长大，会变得像廖家人一样冷血，唯利是图。所以把我送去了美国。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见面的机会也很少。”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和家人的关系，就是你看到的这样。和大部分家庭不太一样。在遇见你之前，我没想过这一生会有一段亲密关系。也不知道，原来有一个爱的人在身边，是这样好的事。”
听他这样说，孟菀青心里微微一颤。
他也是自己的初恋，唯一爱过的人。哪怕她父母的婚姻也并不成功，但她对亲密关系的理解，从未像他这样消极。
孟菀青手指无意识攥紧宋观复睡衣的布料，想了想，轻声道：“我觉得，阿姨一定是很爱你的。她只是生病了，不能很好地控制、表达自己的感情。她怀胎十月孕育你，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先爱你的人。”
宋观复的手微微一顿。
“明天，我们再去看看阿姨。”孟菀青说，“我们给她买些礼物，亲手给她做点吃的。她如果不想和我们说话，我们就那样安静地在一起待一会儿，好吗？”
宋观复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半晌，他才道：“好。”
那一晚，孟菀青一直握着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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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在孟菀青快要习惯与廖静漪这样疏淡的关系时，廖静漪忽然打来电话。
那是个周六。宋观复在公司加班，孟菀青在家煲了红枣鸡汤。厨房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枣的甜香混着鸡肉的鲜，弥漫在整个房间。
徐昭云喝了一口，点点头：“这次的鸡肉炖得很好，火候到了。”
孟菀青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却莫名有些反胃。那股恶心感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里轻轻翻涌。她放下勺子，按了按胸口。
“怎么脸色不太好？”徐昭云放下碗，关切地看她，“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
“可能是前段时间加班累的，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孟菀青又勉强吃了几口青菜，就上楼躺下了。
躺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坐起来，去了卫生间。
出来时，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微微一怔——廖静漪。
她把廖静漪的号码存进通讯录后，这还是第一次接到她的主动来电。
孟菀青犹豫片刻，接通了电话。
“菀青，在忙吗？”廖静漪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淡的温柔。
“不忙，阿姨。怎么了？”
“不忙的话，辛苦你来我这里一趟，可以吗？有些东西想给你。”
“好。”
孟菀青换了衣服，想了想，把熬好的鸡汤也盛了一份，装进保温桶，开车去了廖静漪的住处。
车开过通往湖心的窄桥时，孟菀青心里有些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来见廖静漪。
湖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远处有鸟雀掠过水面，翅膀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这座庭院式别墅坐落在湖心岛上，闹中取静，自成天地。
到门口，已经有工作人员帮忙打开大门。车库里车位充足，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停好。
“孟小姐，太太在楼上等您。”
孟菀青认出说话的是这座别墅的管家。她跟在管家身后，穿过走廊，上了二楼。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湖景。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廖静漪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文件袋。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比机场见面时多了几分家常的松弛，但气色似乎不是很好，整个人显得疲倦，眼底的青痕明显。
“菀青，你来了。”廖静漪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
“阿姨。”孟菀青将保温桶放在桌上，“我煲了红枣鸡汤，您一会儿尝尝。”
廖静漪看了一眼那个保温桶，目光微微一顿。
“好，谢谢你。”廖静漪说，“菀青，这次单独请你来，是有话想对你说。”
孟菀青静静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当年你和观复分手的事，有我的责任。”廖静漪的态度很坦诚，“那张支票，出自我手。同为女人，我能想象到你当时的处境。可我还是做了那样令你伤心的事。这件事，我必须当面、郑重地向你道歉。”
孟菀青愣住了。
她没想到廖静漪会向她道歉。
长辈对晚辈之间，极少有人能放下面子说这样的话。况且当年的事，各有难处，无数主观与客观的因素交织在一起，本就难分对错。
她斟酌着开口：“阿姨，您言重了。我能理解您和观复当时的处境。事情过去那么久了，我没放在心上。”
这是真话。
既然选择和宋观复结婚，当年的事她便不会再计较。可时隔多年得到这样一份郑重的道歉，她心里仍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菀青，你和观复结婚，我作为长辈，有很多礼数没有尽到。也觉得很抱歉。”廖静漪将面前的文件袋推到孟菀青面前，“既然你们已经结婚了，这些东西，以后就交给你来保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