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凶恶的瞪着彼得,达达还有另一个孩子退到艾尔洛斯的扶手椅后面,一人一边扒着椅子腿儿小心呼吸。
艾尔洛斯并不是真的悠闲,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眼前这种情况,下意识采取了回避的态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大抵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和平国度里长大的孩子多是这样,生活没有给过他们什么艰险与重担,哪怕幼儿园阶段,保育员和老师们就已经开始教导不要轻易将解决问题的方法诉诸武力,要平和要分享,要做个乖巧可爱的小朋友。至于大一些进了学校,班主任更是生怕花朵们互殴以至牵连无辜而频频强调不要发生冲突,不管主动被动,闹在一起两边都要挨训,各打五十大板后交给家长领回去。
所以当他面对别人突如其来的愤怒与攻击时,艾尔洛斯整个人都有点懵。这和背地里被人下毒不一样,冲击性与视觉效果格外鲜明立体,眼前这个开放型角色扮演游戏一样的世界忽然真实无比。
啊,我好像是被人攻击了,现在应该还以颜色。
本能是这么告诉他的,但大脑和后天教育让他不知所措。
彼得小小一只被吼得可怜,在他心里,在场唯一能够保护圣子候选的人就只有自己了。眼看卡兹执祭打掉过孤儿们无数颗牙齿的右手蠢蠢欲动,小执祭缩起脖子闭上眼睛,直挺挺堵在主人面前不肯离开:“不许你用这样的态度和梅尔大人说话!”
做好准备等待降临的痛苦最终并没有出现,细麻的长袍被微风带起,糊了他一脸。
“您这是要在我的面前对一个孩子使用暴力吗?”
少年清冷的声音迅速给卡兹过载的大脑降了个温,他冷冷的看着面前高出自己一头的成年人,单手将三个小崽子拦在身后。
对执祭们来说惩罚一个孤儿很多时候连理由都不必给,但是当着圣子候选的面,或者说以武力威胁圣子候选,多少有些过了。
毕竟他现在是圣选期间的“圣子候选”,只要圣选未结束,理论上所有参选的少年都有成为圣子的可能。唐突圣子便是唐突圣主,等于唐突了光明神在人间的代表,一个底层神职人员做出这种事,基本等同于跳起来辞职。
但是圣光教廷是不讲究“辞职”的,你不可能向教宗交份辞职报告说你不想干了然后就此一刀两断,所以这就是妥妥的叛教行径。
卡兹执祭骑虎难下。
圣子候选侵犯了他在孤儿中树立的权威,他打破了他手中来自福里安神父的绝对统治权力,从这个角度讲,双方发生冲突并不奇怪。但自己又实在不能对他做什么,此时卡兹无比希望能有位主教出现在面前,最好能狠狠训斥艾尔洛斯·梅尔一顿,让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您是在纵容邪恶与污秽蔓延滋长吗?梅尔大人!”
他当然不敢真的打彼得,整件事本也不是冲着小执祭去的。但是他有信心用正确的道理折服这位连赞美诗都不会背要照着念才不至于出错丢人的圣子候选:“我惩罚这孩子乃是为了他好,您只看到这孩子站在寒风里可怜,却没有想过将来他出去自谋生路时该怎么办,难道您要让人误解我们耶伦盖尔的管理和教养?”
七八岁的男孩尿床确实不大应该,但是管理关照他们的人首先该想的应该是请医生,而非给予严厉斥责甚至体罚。如果排除白天太累的因素,一周尿床次数达到三次,基本可以考虑心理因素或发育问题。要么孩子感受到了远超心理承受能力的压力,要么中枢神经或泌尿系统发育不良,这并不是简单惩罚就能解决的,更加不是什么“邪恶”与“污秽”。
打骂、斥责、羞辱、体罚,只会让孩子尿床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就算是这样把道理清楚明白的告诉卡兹执祭,他就一定能听进去吗?他会相信吗?
不,他不会。
暴1君之所以是暴1君,就因为他从来听不进去别人提出的正确意见。不但听不进去,而且还会反过来埋怨提意见的人不懂他不理解他,是外行指导内行,是捞过界,是挑衅。
艾尔洛斯尽量用他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儿童遗尿症”的病因以及缓解方法,可惜卡兹执祭顽固得堪比修道院砌墙的大理石:“您不要再给他们找理由找借口了,那小子就是纯粹不服管教非要和我对着干。每天只需要做那么一点点事,他能有什么压力?能累到哪里去?一个孤儿,住在耶伦盖尔白吃白喝什么都不做是怠惰,是大罪!”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卡兹执祭,您太绝对了。”
不是不想一拳头锤在这家伙鼻子上给他点颜色瞧瞧,少年勉强压住心底不断翻涌的暴力念头——我打人不疼,便宜他了,得让菲利普斯来!
他们就这一个问题翻过来覆过去的纠结,一直纠结到乔伊斯苦着脸从外面进来。
牧师一连几夜都没能好眠,心情持续低迷,从进门就听到有人跑到这里吠叫,他二话不说扬起法杖当场敲破了卡兹的额头。
“耶伦盖尔真是让我接二连三的大开眼界,福里安就是这么管教执祭的吗?”沉重的木杖挥舞起来果然极富杀伤力,艾尔洛斯默默想着将来也要给自己弄一根备在身边。
卡兹捂住额头,鲜血顺着面颊流淌,他意识到自己胆敢与圣子候选发生争执的主要原因其实是圣骑士与苦修士们都不在。
“您误会我了,牧师大人,圣子候选做了件荒唐的事,我只是在据理力争希望他能改过自新。”
他打从内心深处觉得冤枉,明明是候选大人做事不守规矩,总不能因为他的身份就可以无限得到宽恕吧。再说了,谁会在乎一个孤儿能不能吹风呢?他们要是真有那么娇贵,被父母抛弃的当时就该死掉了。
乔伊斯被迫听了一遍由小男孩尿床引发的冲突,心里实在烦闷得很。这个执祭也太不会做事了,梅尔大人就是容易心软,所以你干嘛非要和他讲这些他听也不要听的道理?有什么想法就不能等这孩子回到地下室后再继续么,总想要占着本地优势想强压一头,万一惹急了梅尔大人可是会用边境俚语骂人的!
艾尔洛斯在心底沉沉叹息,他猜到了乔伊斯的想法,越发确定得早点踢走福里安神父。否则等不到他离开耶伦盖尔返回圣地,只要他的视线稍稍移开,修道院里恐怕就会多出一具小小的尸体。
这垃圾教廷今天怎么还没破产!
第18章
卡兹执祭怒闯西南塔楼冒犯圣子候选的消息半个多小时以后才传到福里安神父的耳朵里,倒不是说西南、西北两座塔楼之间的距离远到如此地步,只不过彼时神父另有要事,等他忙完了手头差事托尔执祭才敢小心翼翼将事情告之,这会儿不管再说什么都晚了。
来传话的执祭说圣子候选身边的牧师用法杖敲破了卡兹的额头,人当然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的,就是面子伤得厉害,因为现场还有两个孤儿看到了一切。
复述过事情原委后托尔弯着腰等待福里安神父裁夺,大约过了十多分钟,昏暗室内才传出年轻的声音:“我知道了,等梅尔大人出够气就按照教义和戒律处理。”
也就是说,他并不打算去捞卡兹。
“可这样一来,您的权威……会不会受损?”
毕竟卡兹是福里安指派去管理孤儿的执祭,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圣子候选不但把人打了而且还把人给扣下,作为负责人的神父不做任何表示,难免显得弱势了些。托尔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那个出身神弃之地的圣子候选有什么可值得回避的,竟然逼迫修道院的无冕之王频频退让。
一阵衣物摩挲的声响后,福里安神父的嗓音里多了几丝笑意。
托尔站在门外恭恭敬敬的等候,就听里面的神父笑道:“你觉得我的权威会抵不过一个暂住耶伦盖尔的小孩子?你还看不出来吗托尔,我们的圣子候选是个天真的人,或许他是个好人吧,但好人……并不意味着受欢迎。所以我为什么要弄脏自己的手?有得是人愿意替我处理掉这个不受欢迎的好孩子。等到将来梅尔大人成圣的那天,谁也不会忘记这里正是他踏上殉道之路的第一步。”
听到主人这么一说,托尔执祭心头豁然开朗。
可不是么,就艾尔洛斯·梅尔那为了吃个蛋便闹出一场的糟糕性子,也就只能在耶伦盖尔横着走。等将来他回到圣地,不必主教出手,其他的圣子候选就足够送他一程。
——没人有那个胆子谋害圣子候选,但不代表圣子候选的数量里没有包含折损率。否则为什么要花费力气搜罗那么多具有光系魔法共鸣力的适龄孩子呢?
“神父您总是英明的,驽钝如我,能聆听您的教导实在是三生有幸啊!”他心悦诚服的又把腰弯下去些,福里安被执祭诚挚的赞美给逗笑了:“你这些文绉绉的词儿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我不记得修道院里有修辞学的博士。”
托尔指天发誓这些都是他有感而发,绝对全是感情没有技巧。福里安姑且当他说的都是真的,笑过之后挥挥手打发执祭下去做事:“去忙你的吧,有些果实已经熟了,该采摘就得赶紧采摘下来。最近修道院里人多眼杂,大型活动也多,可不要耽误了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