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郎很平和地看他一眼,拱手还礼:“神都孙令仪。”
她是神都人氏吗?
姓孙……
后边又有人过来,是先前在国子学门口跟苏亭林兄妹俩说话的人。
瞧一眼那女郎,迟疑着问了声:“尊驾怎么称呼?”
那女郎便又说了一遍:“神都孙令仪。”
那人面露思忖:“神都孙家——莫非是神都房孙氏?敢问家中母父,正在何处就任?”
苏亭林忽然觉得这个人好生市侩无礼!
简直是磅秤成精,看见个人,就想拖到自己的托盘上称一称重量!
他禁不住沉下脸去:“你这人……”
也就在这时候,旁边忽然间伸过来一只手,很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又耳听着那女郎说:“家父早已辞世多年,家母不事生产,专心在家吃喝玩乐。”
磅秤精“砰”一下,化为一道白烟,原地遁走。
苏亭林在旁,又是脸热,又是替她忧愤。
那女郎扭头去瞧了他一眼,不知是想到什么,忽然间笑着摇了摇头。
他一下子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略顿了顿,又与她说:“春闱要看的,到底还是自己的学识和本领,与家世门第有什么关系?人贵自重,娘子不必为小人言语所困。”
那女郎瞧着他笑,脸上有些欣赏:“他们倒是困不了我,你这样年轻,竟也不气盛,倒很难得。”
苏亭林叫她夸得脸上一热,再一想,又觉不对:“什么话?你看着比我还小呢,说起话来倒是老气横秋的。”
言语间,便到了考场门外。
竟真的是在同一间考场里。
只是并不挨在一起。
苏亭林的位置在后边,她在第一排。
不知为什么,坐下去之后,他的心鬼使神差地甜蜜了一下。
秋闱会持续三天,他们至少还会再见三天。
苏亭林并不蠢,反而很聪明,他听得出她话里的从容和自信。
父亲早已故去,可生前担当过何职?
她没说。
母亲不事生产,专心在家享乐——要是没有足够的底气,哪敢在神都那种地方不事生产,专心享乐?
又能栽培出这样遇事沉着、气定神闲的女儿来……
即便是没落高门,想必也仍旧有三千钉。
他从前其实从不会以出身商户人家为耻,只是此时此刻,不知怎么,竟然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的感觉来。
她看起来好可靠,就好像任何人与事都不会对她造成困扰一样。
……
上午的考试结束之后,考生们陆续离开。
有要回去复习的,有在交流考题的,还有的约着中午出去一起吃饭。
苏亭林鼓起勇气追上了她:“你答得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还不错。”她语气平和,倒也轻快:“你呢?”
苏亭林点了点头:“我也觉得还可以。”
略微顿了顿,又说:“我觉得这次的卷子,应该是费司业出的,你要是有时间,可以看一看近两年国子学对外公布的辩题……”
她为之莞尔,应了声:“好。”
苏亭林叫她这么一笑,脑袋又开始晕晕乎乎了。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去的,等再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国子学门外了。
他妹妹苏亭英一脸狐疑地瞧着他:“哥哥,你现在看起来就象是一棵在开花的桃树,在招蜂引蝶。”
苏亭林微觉赧然,轻轻叫她:“别瞎说。”
苏亭英了然地点点头:“当然是在瞎说啊,哪儿轮得到你招蜂引蝶?你一看就是被人家招走了魂儿!”
苏亭林:“……”
第112章 番外篇
三天过得真快。
上京之前, 无数次想象过的惊心动魄,竟然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最后一场试考完,所有人全都如释重负。
苏亭林几番犹豫,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 主动过去问了一声:“我们明天打算去拜访国子学的郭博士, 令仪,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孙令仪略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其实是个还不错的人情。
所谓拜访,当然不是大喇喇地上门, 天都城里的显贵那么多,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见到的吗?
当然是之前有过交际,互相通过帖子的。
国子学的郭博士, 在士林当中,也是有些清名的, 能进她的眼, 对于还没有正式获得功名的地方举人而言,也是很难得的了。
而对方竟然肯带她也一起去,就更加难得了。
她因这话而微微一笑,只是到底婉拒了,倒是很少见地主动问起了他今天答得怎么样。
苏亭林便也就如实说了。
兄妹二人当中, 妹妹苏亭英更具备诗才,兄长苏亭林更擅长文论, 单就春闱来说,他其实更占优势。
又因为毕竟年长几岁,经历也多, 谈起事情来虽然稍显稚嫩, 但也已经初具模样了。
孙令仪人虽年轻, 但说起话来, 倒真是应了苏亭林先前的评价——很老气横秋。
这会儿听了,便莞尔道:“可以去国子学做个实习讲师了,去礼部做实习文书也行,但还做不了京兆府的文吏、东西二市的监事。”
苏亭林因她这话而有所了悟:“你是觉得我长于文本,而不擅世务吗?”
孙令仪没说“是”,当然也没说“不是”,只是问他:“你们兄妹俩现在下榻何处?”
苏亭林下意识地答了。
她点一点头,丢下一句:“这两日间,我打发人给你们送点东西过去。”便飘然离去了。
……
苏亭英在国子学门外,见哥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叫了一声:“噫,魂归来兮!”
苏亭林自思忖当中回过神来,不知怎么,先自叹了口气。
苏亭英猜到了几分:“看那位孙姐姐的举止言谈,想必颇有些出身,能遇上已经是缘分,何必奢谈其他呢。”
苏亭林比妹妹缜密,但苏亭英比哥哥豁达。
他释然一笑:“是我着相了,你说的是。”
春闱至此结束,再剩下的就是最无趣也最焦灼的等待。
第二日,依照先前的约定,苏亭林跟苏亭英一起往郭府去拜会郭学士,离开郭府之后,再回到住处,管事急忙忙地来报:“先前有人来寻公子,送了一封信来,问对方主人名姓,他只说苏公子知道,放下东西便走了。”
苏亭林与妹妹对视一眼,心里边都有了几分猜测,将信封拆开之后,取出里头的东西来看,不觉都为之一怔。
观其形制,竟然是两封拜帖。
再打开去看拜帖名姓,饶是兄妹二人从来都没有阿谀权贵之意,一时也为之震动。
一封是已经致仕了的前户部牛侍郎。
说是致仕,可其人在天都竟还大大的有名。
一是因为破船还有三千钉,户部侍郎,从四品,已经是极为显赫的官职了。
二来,则是因为他教出了两个好学生。
从前的国子学学生吴安国在含章殿历练了半年,很快便跳到东市去就职,颇有些成色。
另一个学生郑光业,现下也蒙公孙舍人推举,往工部就任去了。
单单这一封名帖,就已经很难得了。
第二封却更显赫——是时任吏部侍郎吕善时的拜帖!
那可是吏部的副天官!
薄薄的一张名帖,放到外边去,有的是人愿意千金来换!
居然就这么被人随意地送给了他们。
苏亭林看着苏亭英,苏亭英也看着苏亭林。
兄妹二人不约而同地在想:牛侍郎也好,吏部的吕侍郎也好……
孙令仪究竟是什么人,连这样的人物都要毕恭毕敬地给她投拜帖?
苏亭英思忖着道:“莫非这位孙娘子,同前任首相孙相公有什么干系?”
又不禁道:“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人情!不——是两个!”
苏亭林在短暂地失神与怔然之后,终于稍显落寞地一笑:“真是莫大的一段善缘。”
他回想起先前在国子学与孙令仪分别时候,两个人说的话,最后将吕侍郎那份拜帖给了妹妹,牛侍郎的那份拜帖,却留给了自己。
这应该也是她的本意吧。
兄妹二人虽得了名帖,却也没有冒昧登门,分别写了拜帖,加持名帖,使人前去问候。
同行的老仆一天跑了两个地方,不仅不觉辛苦,反倒是容光焕发:“两位侍郎府上的管事都十分客气,牛府说明日午后有空,吕侍郎公务繁忙,要到晚饭后才有空暇,叫娘子过了饭点儿,再往家里去说话。”
有门儿!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底看到了雀跃与激动,只是与此同时,不免愈发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