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87)

  这应该是前世早就发生过一次的事情,他早就该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起过。

  是他忘记说,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是因为他不能说!

  否则,又何必如此语焉不详?

  会意到这一点,八月的夜半时分,公孙照的后背倏然间一阵发冷!

  华阳郡王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有人不希望他说。

  谁能左右他的意志?

  天子!

  再回头去想,事态就很明朗了。

  华阳郡王知道,孙相公的致仕之于她,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节点。

  在这之后,一定发生了一些极其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要提醒她:小心!

  但是这种提醒,是天子所不愿见到的,所以他没有明说,抛下这么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弥漫开一种名为恐怖的情绪。

  华阳郡王语焉不详,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只说那么两句话,也是踩在了天子的底线上,会叫天子知道吗?

  夜半三更,四下无人,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天子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无形当中,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在注视着他们,倾听着他们的言谈吗?

  好冷。

  公孙照禁不住抱住了手臂。

  不是天冷,也不是夜色冷。

  是权力太冷。

  她烧掉了面前刚刚写了一半的纸张,脱衣到榻上去躺下,只是头脑却很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孙相公的致仕,会给她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动?

  上一世,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华阳郡王想让她知道,但是天子却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公孙照从头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在华阳郡王的认知里,孙相公致仕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一个结果,会对她造成危险,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来预警,希望她心生防范。

  但是出于对天子的顾虑,他又不能把话挑明。

  而在天子的认知里,那不算是危险。

  亦或者说,可以算是危险,但是无足轻重。

  想不通。

  公孙照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实际上,在榻上想着想着,竟也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起身,使女送了温水来叫她洗脸。

  许绰已经穿戴齐整,从外边进来了:“舍人,玉华行宫那边儿传来消息,今天上午,圣驾便要返回皇城。”

  公孙照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脸上倒是没有显露,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

  因圣驾今日回京,留守天都的各处衙门副官,都存了一点心事。

  一来预备着自家主官回来,得去回话。

  二来,也预备着天子召见。

  公孙照坐在自己的值舍里,听着窗外蝉声喋喋不休,花岩跟云宽还在外边理事。

  羊孝升跟朱胜在一起侦办方主簿的案子。

  现在回头再看,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映衬下,那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衙门下值前半个时辰,圣驾进入宫城。

  公孙照早有耳闻,提前交待云宽几步,离开国子学,进宫去了。

  天子还没有到,但是先前随从天子往玉华行宫去的中枢要员们,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挥斥方遒的地方。

  公孙照人还没进含章殿,就先被人给叫住了。

  叫住她的人,是尚书右仆射姜廷隐。

  侍从很快送了茶来,她亲手接了,送到公孙照面前去。

  公孙照受宠若惊,忙起身道:“相公折煞我了!”

  姜廷隐笑着摇了摇头,将手里的茶盏往她面前一推,同时注视着她,幽幽地道:“孙相公告病了,就是今天的事情。”

  公孙照心头“轰”地一声巨响,震得她头晕眼花!

  她生生控制住了,没有显露异色。

  只是在眉宇之间表现出一点担忧:“不瞒相公,孙夫人那边儿,怕是不太好……”

  姜廷隐了然道:“也是,你五嫂是孙夫人的义女,又在孙家照顾孙夫人,你必然能知道的。”

  公孙照端起手边的茶盏,单手拎起杯盖,闲闲地拂了一拂。

  脑海里思绪却线轮一样,转得飞快。

  姜廷隐为什么会主动跟她提起来孙相公告病的事儿?

  她跟自己说这话,是有心,还是无意?

  若是从前,公孙照会以为这是无心一语。

  毕竟姜廷隐现下与孙相公共同执掌尚书省,知道后者告假,也是寻常。

  可现在……

  尤其是昨晚华阳郡王又同自己说了那两句话之后。

  公孙照不能把这当成无意。

  她笃定这是有心为之。

  公孙照禁不住叹口气:“也真是有些突然……”

  姜廷隐也是惋惜:“谁说不是?孙夫人是个再和善不过的人了,苍天无眼呐。”

  两个人聚头在一起,往来唏嘘了几句。

  公孙照知道,姜廷隐就快要切入正题了。

  她想要做什么,亦或者想要什么?

  昨夜之前,公孙照可能不知道,但现在的她心知肚明。

  姜廷隐想要做首相!

  这无可厚非。

  谁不想往上爬?

  易地而处,公孙照也会想更进一步的。

  可是这个时机太微妙了。

  就在发生在华阳郡王预警之后。

  他想预警的危险是什么?

  她该向前推姜廷隐一把,往后拉姜廷隐一把,还是无动于衷?

  公孙照完全不知道危险来自哪里!

  不,再倒回去,就从首相之位的归属来进行思考。

  回到当下的,最本初的那个问题。

  姜廷隐希望公孙照推举她做首相!

  那么,如果天子确实会参考自己的意见的话,公孙照要不要推举她做首相?

  从理智上来讲,公孙照其实应该这么做。

  当朝五位宰相,孙相公致仕之后,便只剩下四位。

  如若真的要在这四个人当中选一位的话,看起来,姜廷隐真的很合适。

  她是科举入仕,有能力,有手腕。

  她是公府出身,母亲又是皇室的郡主、先帝的堂妹,她有足够的威望来弹压各方。

  她的年纪也合适。

  等公孙照真的成长起来,她也老了,新旧两代之间年岁错位,可以完美地进行接洽。

  甚至于她之前跟公孙照合作过,就斗倒郑神福的事情上。

  她们是存在着某些心照不宣的默契的。

  可是……

  可是就公孙照本心的想法,并不希望姜廷隐成为首相。

  她当然知道,在她上京之初,诸宰相之中,是姜廷隐最早向她伸出了手,与她缔结合约。

  甚至于比韦俊含更早。

  可平心而论,公孙照并不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郑神福死了。

  公孙照攫取到了足够的好处,可姜廷隐难道就没有得到好处?

  她们是各取所需,说不上谁欠谁。

  且公孙照心里边也有着某种明悟。

  她跟郑神福是同一种人,跟天子是同一种人,跟姜廷隐,也是同一种人!

  说她是虚伪也好,说她是烂好人也罢,她还是觉得,相较于更熟悉的,曾经联手过的姜廷隐,陶相公才是更适合做首相的那个人。

  因为陶相公心怀慈悲。

  公孙照跟陶相公没什么交情。

  但是当初郑神福倒台,她踌躇满志的时候,是陶相公的一席话点醒了她。

  这件事情,亦或者说这份恩情,公孙照一直都记在心里。

  姜廷隐跟天子,是在她内心深处欲焰上浇油的那个人。

  但是陶相公,也只有陶相公,与她其实无甚交际、完全不算熟悉的陶相公,会过去扑灭那一团火。

  然后告诫她,公孙女史,你不能被欲望操纵,你要醒过来!

  陶相公应该做首相。

  天下更应该交付到她这样的人手里!

  而天子又会怎么想呢?

  姜廷隐与陶相公,她会希望哪一个坐上首相之位?

  天子其实早就已经选择过了。

  当初的孙相公和郑神福,不就是今日的陶相公和姜廷隐?

  公孙照知道今生自己会做什么抉择,所以也能猜到自己前生做了什么抉择。

  但她不知道这个抉择导致了什么样的后果。

  她甚至于不知道前世孙相公致仕之后,究竟是谁坐上了首相之位。

  不,等等!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反正不会是姜廷隐!

  原因她已经剖析过了。

  坐上首相之位的,可能是陶相公,也可能不是,但一定不会是姜廷隐!

  朝中只有四位相公的时候,天子都不会选择姜廷隐,将范围扩大到诸尚书、九卿等人之后,就更不会选她了!

  而这将导致另一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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