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86)

  “张夫人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又为什么会把这种想法奉为圭臬?”

  “因为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所谓的清白、贞洁和对丈夫的柔媚与顺从,是她最大的筹码。她希望以此兑换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譬如说丈夫的看重,正室夫人的尊荣与体面,乃至于一些其他的东西……”

  “所以她会攻击不遵守这一套规则的女人。”

  “但很可惜,这世上还有卫学士那样的女人,有公孙六娘那样的女人,所以张夫人就要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腐臭东西反噬了……”

  吴安国很确定地跟母亲说:“她选择将丈夫作为一生的依托,以至于此时此刻,当丈夫决定抛弃她的时候,她甚至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当日往公孙家去登门致歉,就是张夫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天都城的交际圈子里了。

  那之后,她就病了。

  张侍郎的某个妾侍,开始代替她迎来送往,处置家事。

  张夫人被自己奉为圭臬的那一套东西给湮灭掉了。

  “娘,”吴安国看着面前的灵位,喃喃地说:“我阿耶说,你是个好女人。”

  “但是我不想做好女人,我要往上爬。”

  在成为牛侍郎的弟子之后,吴安国很快就意识到,她跟郑光业不仅仅是同窗,是爱人,也是竞争对手。

  两个人,总会有先有后,有优有劣的。

  而她也很快就察觉到,牛侍郎在偏心郑光业。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男人,而她是个女人。

  那种偏颇是很细微的,但又不足以让她忽视。

  以至于吴安国不得不去想,要是有一天,公孙舍人问起牛侍郎,那两个学生表现得怎么样,牛侍郎会怎么说。

  如果机会只有一个,而某个岗位,就只缺一个人呢?

  吴安国不能认输,她要做胜利的那个人。

  所以今天午后,虽说不是上课的时间,但她还是去了牛府。

  然后请牛侍郎屏退左右。

  牛侍郎脸上露出的那种微妙的神色,让她明白,他的确就是她想象中的那种男人。

  吴安国问他:“公孙舍人有没有跟侍郎问起我和光业?”

  牛侍郎显然是从那种桃色的遐想当中震动了一下,然后才回过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看样子是还没有问了。

  吴安国心中的巨石落地,而后笑着告诉他:“因为,如果真有那一日,侍郎在公孙舍人,亦或者别的什么人面前举荐的不是我的话……”

  “我就去公孙舍人面前告发侍郎对我图谋不成,反施报复。”

  牛侍郎脸色顿变!

  几瞬之后,他回过神来,看着这个心机初露,又稍显稚嫩的年轻人,哼笑出声:“你敢赌吗?”

  赌输了,就要输一辈子。

  吴安国很坦率地说:“我其实不太敢。”

  但与此同时,赶在牛侍郎得意之前,她也说:“不过我想,侍郎你一样也不敢吧。”

  对牛侍郎来说,她与郑光业,又何尝不是他翻身的指望?

  她又不比郑光业差,选谁不是一样?

  郑光业又不是牛侍郎的亲儿子。

  他何必要为了推举郑光业,而冒那么大的风险呢。

  牛侍郎神情闪烁,没再言语。

  吴安国就知道,如果那个机会确实存在的话,那它的主人,只会是吴安国。

  这就足够了。

  ……

  八月时节,空气里似乎也浮动着幽幽的桂花香气。

  而华阳郡王就在这淡淡的桂花香气当中,忽然间来到了公孙照的窗外。

  那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公孙照预备着要睡下,忽然间听见窗户被人叩响了。

  就像先前有人送来荷花的那个夜晚一样。

  虽然还没有见到人,但她心里边却也有了某种猜测。

  只是等再推开窗户,见到的却不是一束花,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公孙照起初想叹口气,想说:你做什么大半夜的跑来找我?

  但是她目光在这美貌绝世的客人脸上扫过之后,又把这话给咽回去了。

  原因无他,华阳郡王脸上的神情……太古怪了。

  公孙照知道天子大抵是差遣他去做了什么,近来不见他,大抵是不在天都。

  现下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无形当中,也印证了她的猜测。

  月亮笼罩在乌云之后,捎带着,就连华阳郡王的声音,似乎也变得朦胧了。

  “你要小心。”

  他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公孙照心里“咯噔”一下,原先还有些混沌的头脑,霎时间就清醒了过来。

  再回过神来,面前就只有半开的窗和夜里微冷的风,好像先前听到的那两句话,都是自己的幻觉。

  而方才那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场梦似的。

  他说什么来着?

  你要小心。

  还有……

  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

  孙相公要致仕了?

  公孙照初听这话,心下骇然,再细细地盘算几瞬,竟然又有些了然。

  因为她知道,孙夫人如风中烛火,已经病得很厉害了。

  所以孙相公有意致仕?

  亦或者等孙夫人故去,孙相公便要致仕?

  她心里边不是不惊讶的。

  因为公孙照很难想象,会有一个男人,因为失去了另一半而放弃滔天的权位。

  虽说京中都说孙家妇夫伉俪情深,她也觉得孙夫人这样的女子,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但心里边偶尔也会不无阴暗地想:谁知道孙相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小到大,所见所闻,公孙照会选择性地相信女人的忠义和承诺,也会阴谋性地怀疑男人的操守和品行。

  说不准孙相公在外边有女人,甚至于还有孩子。

  可华阳郡王居然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这些无用的纷杂情绪很快就被公孙照弃之脑后,她不得不去想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孙相公果真致仕了,那之后的天都政局,就要大洗牌了!

  因为孙相公不仅仅是尚书左仆射、当朝五相公之首,甚至于他也兼任着吏部尚书——这是一个不逊色于宰相之位的实权职缺!

  孙相公走了,谁来填补这两个缺?

  姜相公才刚升任尚书右仆射,天子会想再挪动她吗?

  中书省里的两位相公,更像是两枚被敲得死死的钉子——韦俊含不能动,所以崔行友也不能动!

  门下省那边儿,陶相公吗?

  可陶相公现下就是独力支撑着门下省……

  甚至于门下省里还缺着一位相公呢!

  那之后该怎么办?

  从六位尚书中选?

  御史台的童大夫?

  还是从九卿衙门里选人?

  要真是如此,又得考虑填补上尚书左仆射位置的人,空置出来的那个位置又得归谁。

  甚至于,还有可能从地方的封疆大吏当中选人……

  人选太多太杂了。

  公孙照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馋嘴的猫,看见窗台上挂着肉,但是她够不着,只能在底下仰着脖子流口水。

  她不可能得到孙相公空置出来的职位,哪一个都不可能。

  她太年轻了。

  公孙大哥也不行。

  但是这两个职位都太要紧了。

  平心而论,孙相公做事,并没什么太大的私心。

  而她先前诸多行事,与他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所以从前公孙照感觉不到来自首相与吏部尚书的掣肘。

  但如若换一个人上任……

  等等!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天子还会想让下一位首相兼任吏部尚书吗?

  如若不想的话,兴许吏部侍郎冯本初会有机会?

  他本就是从地方上调任上京的,早就过了规定的该在地方上轮值的年数了……

  公孙照睡不着了。

  她重又穿戴整齐,找了纸笔,将自己脑海里一切存在可能的人名写下来。

  写到一半儿,她忽然间愣住了。

  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在这里猜一件还没有落地的事情?

  因为华阳郡王提前给她通了消息。

  这消息是可靠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骗她?

  其实是有这个选项的,但是公孙照猜度着,这个可能性很小。

  她又循着这条线往下想:华阳郡王于她而言,是有害的吗?

  她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事实上,从碰面以来,他都表现得十分坦诚。

  她问,他答。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倒是她,总是瞻前顾后,不敢将话挑得十分明白。

  可是……

  那么问题就来了。

  华阳郡王为什么要语焉不详地告诉她这件事,并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便匆匆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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