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90)

  不止是相似,眉眼间的沉静,唇角抿起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亲姐妹,她绝不会认错。

  孙女官任她打量着,眸色平静无波。

  那双眼睛与孙嬷嬷如出一辙,却没有孙嬷嬷眼中对她的那份慈怜,只有如深潭般经年积下来的冷静。

  她看着周妙雅惊疑不定的神情,缓缓开口:“姑娘可曾听闻,辽东流传着一个传说…”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而缓慢,似在掂量着千斤重量:

  “周家军。”

  周妙雅怔怔地望着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她自幼长在江南文家,听的是诗书礼乐,即使祖父偶尔论及朝局,也鲜少提及边关风雪。

  孙女官对她的茫然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声线沉冷如旧:

  “周大将军周承山,与他麾下那支周家军,便是北狄人心中,最怕的活阎王。”

  “周家军铁蹄所至,北狄小儿不敢夜啼。”

  话音落处,她目光落在那枚被周妙雅紧紧攥着的腰牌上,眼底闪过一瞬波澜,快得几乎捉不住。

  随即,她抬眸,目光重新看向周妙雅,声音依旧平静:“周承山,便是这玉佩与腰牌的主人。”

  她停顿了一息,看着周妙雅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清晰无比:

  “也就是,你的父亲。”

  周妙雅怔在原地。

  父亲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沉重,也太陌生了。

  沉得像她童年那方挪不动的石砚,生得像是戏文里才会出现的称呼。

  她脑海中一片空寂,只余风声掠叶,沙沙作响。

  父亲?

  她真的有过父亲吗?

  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身影…

  她自幼被养在文老太爷与文老太太膝下,父亲二字仿若被刻意缄封的禁忌,阖府上下无人提及,她也从不敢问。

  她见过仇方先生握着珍姐儿的手,一笔一画地教她描摹花鸟鱼虫,珍姐儿嘟着嘴说画得不好,仇先生却朗声大笑道:“我闺女画什么都是好的。”

  那时,她只敢远远站在回廊下看着,手里攥着一幅刚画好的兰草图,指尖几乎要把纸掐破。

  她也曾偷偷想过,自己的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是像文老太爷那般清矍严厉,还是像仇先生那般风趣儒雅?

  她想得最深的时候,也不过是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然后摇摇头,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念想摇散。

  她从来没有过父亲。

  那本该是人生这短短数十载中,与她血脉最相近的人,却在她生命中缺席得干干净净,连一分一毫的痕迹都没有留下过。

  而如今,却有人用这样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告诉她,你的父亲叫周承山,是让北狄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那些她从未听过的边关风雪,从未听闻的周家军铁血威名,此刻如万骑奔腾,突然劈开了她前半生的迷雾,直直地砸进了她的人生。

  这不是梦。

  酸涩猛地撞向鼻尖,眼眶骤然发烫,可她死死咬着唇,不肯让那点湿意坠下。

  喉头堵得发疼,她张张合合,几度启唇,才挤出一点沙哑而破碎的声线:

  “那他…现在何处?”

  孙女官望见她眼底骤然亮起又强忍的泪光,轻轻摇了摇头,叹息道:

  “死了,周家满门忠烈,皆殁于黑水河之役。”

  她顿了顿,目光似穿过眼前火红的枫林,落在了极北的风雪深处。

  “北狄人使了反间计,一道通敌的伪证,几封模仿笔迹的书信,就送到了当时的兵部,又呈到了御前。”

  孙女官声线平稳,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在讲述一件尘封的旧事:

  “先帝起了疑,朝廷的援兵迟迟未发,粮草也断了,周家军被围困在黑水城,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被北狄人围了整整三个月。”

  “你母亲谢氏,当时刚生下你不久,身子还未养好,听到此消息,她召集了府上所有老弱残兵,带上府中所有女眷,披甲上阵,驰援黑水城。”

  她抬首,看向周妙雅苍白的脸:

  “周家军忠烈,皆战至最后一刻,力竭而亡。周氏儿郎,无一人降,尽殁于阵。周家女眷,无一人退,俱殁沙场,尸骨无存。”

  听到这里,周妙雅再撑不住了。

  泪水像决了堤的洪流,夺眶而出。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可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滚烫的泪滑过冰冷的脸颊,一滴,又一滴,砸在紧攥着玉佩和腰牌的手背上。

  怎么会这样?

  孙女官望着她泪如雨下的模样,冰冷的心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声音极轻:“你本也是…活不下来的。”

  说到这里,她话音顿了顿,半晌,复才缓缓道:“你母亲谢夫人,当时生下的,是一对龙凤胎。”

  周妙雅猛地抬头,泪雾朦胧,死死盯着她。

  孙女官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朝廷不知道是龙凤胎,他们只知道周家添了个男婴。先帝下旨抄家,锦衣卫来拿人,要带走周家所有血脉,府中仅存的几名老仆…便把那个男婴交了出去。”

  话音至此,戛然而止。

  孙女官沉默了很久,枫林中静的可怕,只余风声穿过,如泣如诉。

  良久,她才低声续道:“他们在交出你哥哥之前,悄悄把你从后花园一处隐秘的狗洞送了出去,随后便将洞口糊死,锦衣卫没有发现。之后,那些老仆便自尽了…”

  周妙雅只觉寒意透骨,泪如雨下,却仍怔怔地睁大眼,仔细地听着。

  孙女官抬眼复又看向她,眸色深沉:“彼时我刚嫁不久,夫家与周府是世交,宅院仅隔一墙。那日…我听到锦衣卫的刀甲声,心中便觉不对,便暗自从后门潜出,想看看能否施以援手,结果却意外于荒草狗洞之外…拾到了你。”

  她目光落在周妙雅掌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上,眼底闪过一瞬恍惚:“襁褓里,这块玉佩就挂在你颈间,还有一张极小的字条,上面墨迹歪斜,应是老仆慌乱中写的,只记着你的生辰,与周妙雅三个字。”

  孙女官的声线终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你那时候,小小的,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好看极了,很像你母亲谢夫人。当时我就静静地看着你,但我心里知道,我得保住你,保住周家最后的骨血。”

  然而话到这里,她语气骤然变冷:“可是那时,时任兵部尚书的康敏之,在前朝不断煽风点火,先帝已经铁了心要斩草除根,凡与周家沾亲带故者,皆被朝廷鹰犬暗中盯死,把你放在哪里,都不安全,就连我夫家,也未必稳妥。”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若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所以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可行,我得找一个跟周家,跟京城,跟所有是非,都毫无瓜葛的人。”

  “所以,我抱着你,一路南下,我决定去苏州,寻我姐姐。”

  周妙雅呼吸一窒,孙嬷嬷…

  孙女官声线低缓:“我姐姐她…其实并不知周家内情,她只知道我嫁在京城,与一些官宦人家有走动。我寻到她,只称你是我故交遗孤,那家遭了大难,仇家势大,这孩子必须隐姓埋名,远离京城,才能活命。她信了,她心软,见你小小一团,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姐姐思量了许久,同我说,她伺候的文家老太太,是天底下顶顶心善仁厚之人,文家老太爷,曾在朝为官,后来因党争心灰,辞官归隐。我姐姐当即便去求了文老太太,老太太闻之,又亲与文老太爷商议。”

  “文老太爷亲自来见我,他看着我怀里的襁褓,沉默良久,而后,

  他对我说,周承山是条顶天立地,不畏强权的好汉,他的血脉,不该绝。”

  孙女官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尘埃落定的倦意:“就这样,你被文家收养,成了文家的表小姐。文老太爷亲手改了你生辰,抹平所有痕迹。除文家老两口,我,我姐姐,再无人知晓。就连我姐姐,也只当你是蒙冤官员之后,并不知你就是周大将军的女儿。”

  “我将你安顿在文家后,便回了京。彼时宫内正缺资深女官,我早年曾侍奉内廷,便托了些旧关系,重新进了宫。一来,有个身份庇护,行事方便些,二来,宫里消息灵通。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留意康敏之。”

  她抬眼望向周妙雅,眼神中带着久居深宫的锐利:“我至今思之,当年周家冤案,康敏之虽在御前上蹿下跳、煽风点火,可恨至极,然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区区兵部尚书,即便想扳倒大将军,若无更强力的倚仗和更深的图谋,未必敢把事情做绝到那般地步。”

  周妙雅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孙女官复又缓缓道:“这些年,我冷眼瞧他步步高升,瞧他在阉党与兴社之间左右逢源,瞧他愈发深陷于那些见不得光的朝堂暗涌之中,但我始终没看透,他背后站着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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