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89)

  白芷忙福身应下。

  朱弘毅没再多言,只最后望了榻上人一眼,便转身离去。

  直到脚步声渐远。

  白芷这才敢直起身,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小姐…”

  周妙雅靠在榻上,耳边的潮/红仍未褪尽,她抬手去解披风的系带,朝白芷轻轻摇了摇头:“无事,我只是…不小心睡着了。”

  白芷接过披风,欲言又止,但终究没敢多问,只转身将披风仔细挂好。

  周妙雅倚在榻上,阖上双眼,眼前却浮现着方才他抱她进来的那一幕。

  她把脸悄悄埋进软枕里…

  太丢人了。

  可心底又泛起一点小小的,隐秘的甜,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明知不该,却忍不住回味那一点甜意。

  ————

  夜已深了。

  白芷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床头小几上一盏烛台。

  她褪了外衫,轻手轻脚钻进

  被窝,挨着周妙雅躺下。

  被褥白日里晒过,仍带着阳光暖融融的味道。

  她侧身往里,却见周妙雅还醒着,手中捏着一物,正就烛光细细端详着。

  昏黄灯影里,那物泛着细碎的金光,随小姐的指间轻轻转动着,一闪,又一闪。

  白芷往她身边凑了凑,定睛一瞧,原是一支花丝金簪,簪首掐成宫灯的样式,灯穗以金丝盘绕,坠着南海珍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白芷看着她,轻声开口:“小姐,这簪子…是王爷送的吧?”

  周妙雅将簪子收回掌心,握紧了,才轻轻嗯了一声:“上元灯节那日送的。”

  白芷又凑近了些许,借着烛光仔细瞧着,感叹道:“真好看,这花丝缠得真细,珍珠也亮,王爷待小姐真是极好的。”

  她是真心为小姐高兴。

  从文家那暗无天日的牢笼,到宁王府温暖的暖阁,从日日夜夜担惊受怕,到有人以金簪相赠,抱她回房,轻声嘱她安歇。

  这分明是再好不过的事。

  可周妙雅却沉默不语。

  她只是低垂眼帘,凝视着掌心里那支金簪。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连文毓瑾,也只肯纳我为妾…”

  白芷突然怔住。

  周妙雅仍垂眸看那金簪,声音很轻:“我这样的孤女,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连文毓瑾都嫌我出身太低,只配做妾…”

  她语声微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宫灯:

  “宁王妃…那样高不可攀的位置,我又何德何能?”

  她话音落下,屋里静了一瞬。

  白芷猛地攥紧了被角。

  她盯着周妙雅的侧脸,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小姐!您怎么能…怎么能拿王爷与文毓瑾那种人相比?”

  这话说得又快又急,连她自己都被惊到了。

  周妙雅转过头看向她,烛光在眼底轻轻晃动着。

  白芷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稳了下来:“王爷是霁月清风,如皎皎朗月般的君子,文毓瑾是什么?是人渣,是败类,是连心都烂透了的污秽!”

  她很少这样说话,在文家时,她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噤声,习惯了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白芷哽咽着,继续说道:“文毓瑾要纳您为妾,那是羞辱,是折辱!他把您锁在听雨轩,逼您低头,在老太太灵堂上逼您做妾,那般龌龊…他哪一点配得上您?”

  她倾身紧紧握住周妙雅的手,金簪隔在两人掌心,冰凉,坚硬。

  她凝着周妙雅的双眸,语气坚定:“可王爷不一样,王爷救您,护您,为您请封女官,当众正名,他看您的眼神,奴婢便是再愚钝,也能辨得出。”

  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用力:“王爷看您的眼神里,从来就没有妾这个字。”

  周妙雅看着她急得泛红的眼眶,唇角轻轻弯了弯。

  那笑容极淡,夹着无奈,怜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未再接话,只是抬手,用指尖轻轻拭去白芷眼角的湿意。

  而后,她重新握住白芷的手,声音很轻:“白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白芷的眉头紧紧蹙了起来,声音发紧:“小姐,您究竟在说什么胡话?您能去哪儿?王爷他…”

  “夜已深了。”

  周妙雅轻声打断她,收回手,将金簪重新握回自己掌心:“快睡吧。”

  言罢,她便转过身,背对着白芷睡下了。

  白芷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惶意未散,又低低轻唤:“小姐…”

  可周妙雅没应。

  白芷又凝视着她看了许久,可周妙雅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匀长,仿佛早已沉入梦里。

  小姐方才那些话…究竟是何意?

  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周妙雅起身时,白芷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自己打了水梳洗。

  对着铜镜绾发时,她的目光在那支花丝金簪上停了停,最终还是选了支寻常的素银簪子。

  穿戴整齐,她推开房门。

  秋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她方欲往小厨房去用早膳,却见月洞门外,青黛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姑娘!”

  青黛气喘吁吁,手中攥着一个素白的信封:“皇后娘娘跟前的如意姐姐…天未亮就亲自来了!”

  周妙雅脚步顿住。

  她接过信封,指尖挑开封口,抽出一张素白笺纸。

  娟秀的小楷,字迹端正清晰:

  孙女官已寻得。

  今日未时,奉国寺后山枫林。

  只短短数语,上面盖着皇后娘娘的凤印。

  孙女官已寻得…

  这六个字,她已等了太久。

  三日之约,如今听来竟恍如隔世。

  第79章

  未时将至, 周妙雅独自踏上奉国寺后山的枫林。

  她未携一人,只嘱青黛守在山门之外。

  朱弘毅今晨便被皇兄召进宫陪弈去了。

  他这位皇兄,棋瘾大, 棋品又难言, 每每揪着他进宫, 不厮杀到尽兴,绝对不会轻易放人。

  况且通常还要留他在宫中用膳,往往一去便是大半日,回府时常已是夜幕四合。

  所以,周妙雅只字未提奉国寺之约。

  他临出门前,她只低头替他理好衣襟,轻声说了句:“殿下安心去便是, 早些归家。”

  他深深望了她良久,唇角仍带着笑, 终抬手, 极宠溺地刮过她翘挺挺的小鼻尖,低低应了一声:“好。”

  午后的日色斜斜照入枫林。

  值此正是深秋时节,枫叶红得正烈, 铺天盖地,层林尽染。

  此情此景正应了杜牧那句诗中所绘:停车坐爱枫林晚, 霜叶红于二月花。

  景是极美的,只是这地方寻常百姓平日里难以踏足, 此刻便显得格外空寂。

  这里除了风声叶响,便只有她自己踏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周妙雅把身上的四时花披风拢紧, 沿着蜿蜒的小径,朝枫林深处走去。

  枫林深处,一弯溪水抱石而出, 溪畔有一孤亭独立。

  亭中已有一人。

  那人背对着小径,身形清癯,一顶帷帽垂纱及膝,将整个人笼得严严实实。

  周妙雅脚步略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方才缓步走近。

  她在亭外石阶前停下,敛衽深深一福:“敢问阁下…便是孙女官么?”

  亭中人未语,只任风声与溪声在沉默中交织片刻。

  忽然,一只枯瘦的手从帷帽下伸了出来,那只手瘦得可见青脉,指节却棱角分明。

  她掌心向上,托着一物。

  是一枚象牙浮雕的腰牌。

  周妙雅心口骤紧,她趋前两步,双手接过那枚腰牌。

  腰牌入手微沉,触感冰凉。

  她低下头,指尖拂过牌面。

  上面没有繁复的花纹,没有冗长的职衔。

  只有一个字。

  一个以隽秀而苍劲的笔力,深深镌刻的小篆:

  “周”。

  周妙雅呼吸倏然停滞。

  这字…这笔锋!

  她猛地抬手,自贴身之处取出文老太太临终前塞给她的那枚玉佩。

  因贴着心口,那玉佩上尚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玉佩与腰牌并排贴于掌心,指尖颤动,目光死死盯在那两处刻字上。

  任她如何反复比对,只得一个结论:

  两枚字迹,一模一样。

  周妙雅猛地抬头,望向那帷帽垂纱之后模糊的身影,声音里已压不住惊意与急迫:“这…究竟是何意?”

  帷帽的垂纱,被那只枯瘦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一张削瘦而清癯的面庞。

  周妙雅定睛看去,在看清楚那张脸的容貌时,呼吸彻底滞住了。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位侍立在文老太太身侧,悄悄给她塞糕饼,抱着她无声落泪的孙嬷嬷,竟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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