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却依旧清晰恭谨,心下那点不快便也散了七八,只余下对孙儿明日还要长途跋涉的心疼:“罢了罢了,知错便好,日后定要牢记分寸。”
文老太太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慈爱祖母的叨念:“快回去歇着吧,饮了这许多酒,明日还要赶路,仔细头疼。”
然而,侍立一旁的孙嬷嬷,那双历经世故的眼睛,却在文毓瑾转身欲走,光线变换的刹那,敏锐地瞟见了他袍服下某处不自然的,微微挺括的痕迹。虽被他用快速整理的动作极力掩饰,但那一瞬间的窘迫形态,落在孙嬷嬷这等老人眼里,已是昭然若揭。
孙嬷嬷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了一块冰,她立刻垂下眼皮,敛去所有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沉稳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她心下已是雪亮:这哪里是什么兄妹关怀,大少爷方才分明是动了那般心思,且已是情动难抑之态,若非她们来得及时,表小姐只怕…难保完璧之身。
她不敢再想下去…大少爷平日那般端方君子的模样,竟也会…
再看那缩在老太太身边,哭得梨花带雨,衣衫发丝犹带凌乱痕迹的表小姐,孙嬷嬷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悯与后怕。
文毓瑾自是察觉到了孙嬷嬷那迅速避开却已然了然的目光,心头更是恼恨羞愤交加。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对文老太太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疲惫笑容:“是,孙儿谨记祖母教诲,这就回去歇息,祖母也请早些安歇。”
他再次行礼,姿态恢复了一贯的从容,只是转身离去时,步伐较平日略显急促僵硬。
文老太太浑然未觉这暗潮涌动,只转头满心怜惜地抚着周妙雅的背:“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大哥哥也是担心你,瞧把这小脸吓的,白得没一丝血色。”
她只当周妙雅是被兄长突然闯入和严厉询问吓坏了。
周妙雅将脸深深埋在祖母温暖的肩头,身体却止不住地一阵阵发冷后怕,她清楚地知道,刚才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
“祖母…我怕…让我跟您睡吧…”她哽咽着,声音破碎,这哀求里带上了十二分的真切。
“好好好,今晚就跟着祖母睡。”文老太太满口答应,搂着她轻声安慰,全然不知自己怀中的孙女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惊心动魄,也不知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孙,心底藏着怎样骇人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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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文老太太歪在暖榻上,看着窗外渐盛的日头,想着远行的孙儿,不由轻轻叹了口气,既是骄傲,又含牵挂。
孙嬷嬷在一旁细心地将温好的参茶递到她手中,觑着她的神色,轻声软语地开口:“老太太可是惦记大少爷了?大少爷那般才学品貌,此去京城,必定高中魁首,光耀门楣。”
文老太太接过茶盏,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瑾哥儿那孩子,自小就没让人失望过,此次赴考,我自是放心的。”
孙嬷嬷顺着话头,似是闲话家常般旁敲侧击道:“说起来,大少爷这般年纪,功名之后,紧接着便是成家立业了,不知老太太心里,可曾有过计较?是想在苏州城里择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还是…等大少爷金榜题名后,在京中寻觅良缘?”
文老太太闻言,轻轻呷了口参茶,缓声道:“瑾哥儿的前程,岂能局限于这江南一隅?他的亲事,自然要等他蟾宫折桂之后再说。届时,京城里豪门勋贵、清流名门那么多,何愁选不到一门既能助他仕途、又配得上他才貌的佳妇?”
她说着,脸上泛起光彩,仿佛已看到那风光无限的未来:“届时,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得也要亲自进京一趟,为我这长孙主持大局,务必风风光光,办得体体面面。”
“老太太亲自出马,那必定是极好的。”孙嬷嬷笑着附和,又似不经意地提醒,“那…二郎的婚事,老太太想必也早有安排?他与表小姐…”
提到这个,文老太太笑容更盛,显然这是她心中另一桩得意事:“正是!等瑾哥儿事了,瑜哥儿想必也在京城谋了个闲职,站稳了脚跟。到时候,正好把瑜哥儿和雅儿的婚事一并办了。就在京城办,双喜临门,那才叫真正的盛大热闹,也让京城的人瞧瞧,我们文家的气派!”
老太太说的兴致勃勃,全然沉浸在自己设想的完美图景之中:“雅儿那孩子,自小养在我跟前,模样性情、书画才情都是顶好的,配瑜哥儿也是绰绰有余。如此,他们兄弟二人都在京城,互相有个照应,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孙嬷嬷听着,脸上维持着恭顺的笑容,连连点头称是:“老太太思虑周全,真是两位少爷和表小姐的福气。”
然而心底却是一片冰凉,暗道:我的老太太哟,您这盘棋打得是好,只怕…只怕世事未必能如您所想般顺遂圆满啊。大少爷对表小姐那心思…那夜那般情状…岂是肯轻易放手,让她嫁给二少爷的?
她想起文毓瑾离去时那冰冷警告的一瞥,又想起周妙雅那惊惧无助的模样,心中忧虑更甚。这表面和睦的文家深宅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可她一个下人,深知主家事,尤其是这等涉及子孙名誉和家族体面的事,岂容她一个奴仆置喙?即便看出些苗头,没有真凭实据,也只能将这些疑虑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流露。
于是,她只能顺着文老太太的话头,笑着道:“若能如此,真是天大的喜事。但愿菩萨保佑,一切皆如老太太所愿,顺顺利利,圆圆满满。”
只是那但愿二字,说得格外轻,也格外没有底气。
她低下头,默默地为文老太太续上参茶,将所有的担忧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湮灭在氤氲的茶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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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自文大郎与文二郎离了苏州,偌大的文府仿佛连空气都变得轻盈舒缓了许多。压在周妙雅心头那座无形的大山骤然移开,她终于得以喘息,过一段称心快乐的好日子了。
再不必时刻提防那落在身上充满掌控欲的目光,再不必担心在祖父的书房里作画时,会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带来令人窒息的指点,也再不会被那看似温润实则冰冷的言语刺得遍体鳞伤。
她像是久困樊笼的雀鸟,终于得以振翅,虽不能远走高飞,却也在这一方天地里寻回了些许自在。
每日里,她或是埋首于书房,潜心临摹祖父留下的画稿,笔意酣畅,无人打扰,或是与闺中好友书信往来,诗词唱和,虽不免些少女闲愁,却也风雅有趣。
兴致来时,便调色研墨,对着庭中盛放的夏荷秋菊写生,将满腔无人可诉的心事,细细描摹进笔墨丹青之中。
最让她快活的,是得了文老太太的允许,偶尔能带着白芷出门,或是去观前街的绸缎庄挑选时新的料子,或是去桃花坞寻访眠云堂的仇氏父女切磋画技,有时也只是单纯地去城外的灵岩山,天平山走走,看看那满山红叶,听听古寺的钟声。
只是,每次出门,她必会戴上一顶垂至腰际的轻纱帏帽,将那过于惹眼的容貌严严实实地遮掩起来。轻纱拂动,虽隔开了外界探究的视线,也让她看出去的天地都蒙上了一层模糊的灰霭。
白芷有时会小声嘟囔:“小姐,这帏帽闷得慌,况且如今大少爷二少爷都不在…”
周妙雅却只是轻轻摇头,隔着纱幕望向街市熙攘人流,声音低而清晰:“小心些总是好的。”
李公子那日的眼神,文毓瑜恶意的推搡,文毓瑾近乎疯狂的占有欲…这些都如同烙印,提醒着她这份快活是何等脆弱,她的平安喜乐又是系于何等微妙的平衡之上。她不能再给任何人以口实,不能再招惹任何是非,这顶帏帽,是她为自己筑起的单薄屏障。
纵有这层顾忌,能走出那深宅大院,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看看外面的天光云影,于她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帏帽之下,她的唇角时常会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这其中,周妙雅拜访最多的地方,便是桃花坞中的眠云堂。
这眠云堂并非商铺,乃是文老太爷生前所收一位拜师学画的门人仇方所设的画室。
仇先生的画艺得文老太爷真传,尤擅山水人物,为人清雅澹泊,不慕名利,只在此处潜心作画,教授几个得意弟子。
其女仇珍,年岁与周妙雅相仿,自幼随父习画,天分极高,笔下山石林木颇具乃父之风,灵秀处甚至更胜一筹。
因着这层师门渊源,又皆是痴迷书画的闺阁女子,周妙雅与仇珍极为投缘。文老太爷在世时,她便常随祖父来此,祖父与仇先生论画,她便与仇珍在一旁安静聆听,或是一同临摹稿本。文老太爷过世后,她与仇珍的情谊并未断绝,反而愈发深厚。
这日,周妙雅又得了祖母首肯,前往眠云堂,她依旧戴着那顶轻纱帏帽,白芷在一旁小心扶着。
入了画室,便见仇珍正立于一张大画案前,对着眼前一幅未干的山水画凝神思索。见周妙雅进来,她立刻放下笔,脸上绽出真切欢喜的笑容,迎了上来:“妙雅,你来了!快来看看我这幅新作的《松山高隐图》,正卡在这山涧云气的处理上,总觉得少了些灵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