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79)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似每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绝不姑息。”

  宫人们伏着地,连牙关都在打颤,却死死咬住不敢露出一丝声响。

  朱弘睿挥了挥手,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都退下吧。”

  宫人们如蒙大赦,几乎是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那太医也被内侍扶着,躬身退至外间等候。

  殿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烛火摇曳,只剩下他们两人。

  第70章

  朱弘睿守在顾云舒榻前, 一夜未合眼。

  坤宁宫暖阁内的药香浓的好似把他带入了一场旧梦,梦里有她,他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梦时断时醒, 梦醒时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冰凉的手, 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因病而瘦的突出的指节。

  借着药力, 顾云舒沉睡着,她不动,也不回应,呼吸轻的像羽毛掉落。

  朱弘睿嘴里喃喃自语,低声呼唤着

  她的小字,声音哑的不像帝王,而像个走投无路的乞儿:“阿舒…别这样罚我。”

  更鼓三声, 他惶然起身,已到了该上早朝的时间。

  他恍恍然从坤宁宫走出, 脚步踩在空旷的宫道上, 像只提线木偶。

  早朝时分,金銮殿上,他强提起一口气, 端坐如仪,听臣工奏事, 偶尔点头诺许,确保分寸不失。

  直到鸿胪寺高唱退朝, 他仿佛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之上, 像一具被遗落的空壳。

  喧闹早已散去,良久…

  朱弘睿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沙哑:“大伴。”

  “老奴在。”

  魏琰从殿柱旁的阴影中趋出, 躬身应着。

  朱弘睿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备驾,去西山猎场。”

  “你随侍。”

  魏琰眼皮微抬,旋即垂下:“是,老奴这就去安排。”

  ————

  西山猎场,旌旗招展,万骑屏息。

  只余草木被铁骑碾压的沙沙声与兵甲相撞的簌簌声。

  朱弘睿跨上黝黑发亮的汗血宝马,弓开如满月,却迟迟未发一箭,他目光掠过那些惊慌逃窜的獐鹿野兔,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身侧不远处传来。

  魏琰身着深紫色贴里,胯/下一匹枣红色的良驹,从他前方不远处疾驰而过,马速极快,卷起草屑飞扬。

  他不似追逐猎物,似在试探虎口。

  刹那间,朱弘睿那拉得如满月般的弓,竟直直对准了魏琰。

  “咻——!”

  一支雕翎箭破空而出,裹挟着尖锐的呼啸,精准无比地,死死钉入了那匹枣红色骏马的脖颈。

  血花迸溅,枣红色骏马仰天哀嚎,凄惨地嘶鸣了一声,旋即前蹄跪折,轰然侧翻在地。

  马背上的魏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摔了出去,重重滚落到数丈开外。

  瞬间,草屑与尘土漫天飞扬。

  整个猎场如死寂一般。

  侍卫,勋贵,连同被惊起的飞鸟,都僵住了。

  朱弘睿缓缓放下弓,他手臂稳健,好似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驱马,缓步而行,居高临下地行至瘫软在地、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魏琰面前。

  年轻的帝王带着威仪端坐于鞍上,俯眼望去———

  但见魏琰挣扎着抬首,面无血色。强撑着浑浊的老眼,恐惧且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他自他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帝王。

  好一个伴君如伴虎,看来幼虎也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他仓皇地撑起半身,手脚并用地想要跪好,却因摔得不轻,狼狈到连跪都跪不成样子。

  朱弘睿面无表情地垂目,视线在他的脊背上停留一瞬,如同看一件随时可以摒弃的长物。

  他缓缓启唇,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伴。”

  魏琰跪地伏首,这称呼忽然传入他耳中,让他身上猛地一颤,伏地的姿态变得更低。

  “朕平日里,念你伺候殷勤,便容你三分。许多事,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弘睿语速很慢,却将一字一句钉入死寂:

  “但朕有两条底线,你需得记牢了。”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锥,刺向魏琰:

  “皇后与宁王,是你动不得的人。”

  说罢,朱弘睿直身,瞥了一眼那匹还在抽搐,血流不止的马,仿如老鹰冷血地审视自己的猎物:“今日,且念在你多年服劳之功,便让这畜牲代你受死,你本人,朕不再追究。”

  年轻的皇帝话音落地,魏琰那口憋着的气才猛地喘了出来,随即便是如捣蒜般的磕头。

  额头重重砸在泥土上,闷声如鼓:

  “老奴…谢陛下天恩!老奴罪该万死!老奴谨记!老奴永世不忘!谢陛下不杀之恩!”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碎。

  他那暗紫色的贴里滚满草屑与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权倾朝野,连皇子龙孙都要避让几分的九千岁模样?全然似一条被掐七寸的毒蛇,即使嗑到额头渗血,也不敢停下半分。

  朱弘睿不再看他,调转马头,只淡淡吩咐一句:“回宫。”

  侍卫们这才敢大声喘气,连忙整队,随着帝王离去的脚步疾驰而去。

  空地上只留下那匹尚温的死马,以及那条佝偻的老影。

  对着疾驰而去的帝王仪仗,还在不住地磕头。

  ————

  诏狱的铜闩,是在一个天色阴沉的午后打开的。

  两名狱卒半拖半架,将一团人形随手掷在诏狱门外冰冷的石阶下。

  那人蜷缩着,中衣早被鞭刃撕成碎缕,破碎的布料被暗红色的血污粘连在伤口上,凝固的血块结成了硬痂。

  是顾凌云。

  他脸朝下扣在石阶上,一动不动。乱发遮住了面容,唯有肩背处极其微弱的起伏,才勉强能证明这团东西是活物。

  顾府的老管家早带着两个忠仆守在门外,一见这情形,瞬间就红了眼眶。三人忙冲上去,小心翼翼地将人翻了过来。

  顾凌云双目紧闭,浑身滚烫,唇皮干裂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气息微弱而急促。

  “大人!大人!”老管家声音发颤,连忙用早已备好的厚绒毯将他裹得严严实实。

  两个忠仆一左一右,像捧着易碎的瓷瓶一样将人托起,轻手轻脚,连呼吸声都压着,生怕颠碎了他。

  几人合力,终于把顾凌云抬上了早已候在一旁、铺满软垫的马车。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顾府侧门。

  他们吃力地把人抬入内室。

  周妙雅和王老太医提着药箱,已在这里等候许久。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令宵小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此刻像一具被彻底打碎了骨头的躯壳,软倒在床榻之间,不省人事。

  周妙雅走近,仔细检查着顾凌云身上的伤口。

  那身伤,如被恶鬼撕裂一般,触目惊心。

  鞭痕密密麻麻,皮肉翻卷,边缘红肿溃烂,鼓胀流脓。

  伤口深可见骨,不断有黄稠的脓水渗出。高热如烈火,从体内熊熊燃烧,很快将他吞噬。

  周妙雅倒吸一口冷气…

  入诏狱,如入鬼门。先剥官袍,再剥人皮。

  顾凌云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火一上来,皮肤能烙红铁,寒一过去,好似骨头缝里能渗出冰来,牙关咬得咯吱响。

  下人们手忙脚乱的,额上的冷巾刚覆上去,眨眼就被烫得冒热气,换都来不及。

  参汤刚喂进去,便顺着嘴角全数漏出,混着药味淌到颈窝,将软枕渍湿成一片。

  周妙雅专业而冷静,不带丝毫闺阁女子的羞涩与畏惧,上前仔细查看着每一处伤口。

  她侧身对守在一旁的顾府丫鬟吩咐道:“滚水放温,剪白棉布,四指宽,一掌长,要极干净的。”

  丫鬟端来温水,周妙雅亲自拧了棉布,从额角开始,一点点地帮顾凌云擦拭身体。

  清理伤口是最耗时的,王老太医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大好,周妙雅便在他的指导下亲力亲为。

  溃烂处需要小心地剜去腐肉,动作必须极轻,极准,稍有不慎便会带来剧痛。

  即便在昏迷中,顾凌云的身体也会因疼痛而猛地绷紧,发出压抑的闷哼。

  周妙雅的手极稳,眼都不眨,只在他颤势将过未过之际,快刀斩乱麻,削至健康皮肉。

  直到腐肉除尽,她才用袖子极快地拭一下额角渗出的细汗。

  药箱中她带来的金疮药,是她翻烂了《肘后》《千金》等古书,拉着王老太医反复斟酌改良的,清淤化腐的效果极好。

  她亲手调制药粉,用小银匙一点点敷在伤口上,再用洁净的棉布重新包扎。

  喂药比清理伤口更为艰难。

  她让人拿锦袱垫高顾凌云的头颈,自己则侧身坐稳。

  她一手端着药碗,一手用小小的银匙,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一点点渡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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