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76)

  顾凌云暗查奏疏原本,私晤东厂千户杨寰的消息,终是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悄悄递进了魏琰的耳中。

  司礼监值房内,烛火通明。

  魏琰正慢条斯理地执着一把玉柄小花刀,小心仔细地剔着灯芯。

  他听罢心腹附耳低语,动作微微一顿。细长的眸子骤亮,寒光一闪,阴戾里夹着掩不住的兴奋。

  “顾凌云……”

  他齿缝间磨出这三个字,像品鉴着陈年的毒酒,嗓音黏冷:“跟他那位好姐姐一般,专爱与咱家作对。”

  新仇旧恨,霎时齐涌胸口。

  他想起顾皇后…

  那时他刚把朱弘睿扶上龙椅,她便急以贤德规劝皇帝亲贤臣,远小人。

  而偏偏皇帝与她自东宫结发,情契深厚,那分倚重与信任,曾叫他夜夜如芒在背。

  他绝不容任何威胁,凌驾于自己的权柄之上。

  于是,在得知顾皇后有孕后,他便挑了一位指法老道,身家清白的安胎嬷嬷。

  一次看似寻常的按摩,伴随着顾皇后几声低抑的痛呼,流下一滩殷红血泊,未具形的皇子就此意外夭折。

  这还未完,他又令心腹在顾皇后流产之后调养身子汤药中,掺了无色无味的秘药,生生彻底断了其再做母亲的希望。

  他利用皇帝丧子之痛,巧妙地将帝后的隔阂越拉越大。

  看着曾经恩爱的少年夫妻日渐生分,看着顾皇后眸中星火一点点熄灭,魏琰心中只有掌控一切的快意。

  如今,顾凌云,这个顾家最后的翘楚,竟也敢探手暗查联名奏疏,触他逆鳞?

  简直是自寻死路!

  魏琰放下玉刀,枯瘦的手指在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顾佥事年轻气盛,怕是受了些乱臣贼子的蛊惑,与那帮兴社逆党,走得有些太近了。”

  魏琰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阴柔,却一锤定论:“既如此,便请顾佥事去昭狱清醒清醒吧。也好叫他知道,这京城的天,究竟是谁在撑着。”

  确凿证据?

  他不需要。

  一句涉嫌勾结兴社,足矣。

  命令下达得悄无声息,执行得却如雷霆万钧。

  翌日清晨,顾凌云方一踏进北镇抚司衙门,尚未入值房,便见一队东厂番役拦断了他的去路。

  为首者,正是他前日暗查的掌刑千户——杨寰。

  杨寰擎着一枚刻有东厂字样的铜牌,狞笑着,毫不遮掩。

  “顾佥事,奉厂公令,请您过府一叙。”他刻意咬重请字,尾音拖得老长,语气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齿缝。

  顾凌云脚步顿住,目光掠过杨寰以及他身后如狼似虎的番役。

  他面上并无意外,甚至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既已知晓魏琰的手段,早知调查此事风险极大,只是没想到魏琰反手落刀,速度如此之快。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任何言语和挣扎都是徒劳。

  他只是平静地伸出双手。

  冰冷的铁链“咔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象征着锦衣卫尊严的飞鱼服,此刻却成了讽刺。

  昭狱深处,刑房的血腥气浓的发黏。

  壁上悬着的,地上散落的,处处都是染血的刑具,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顾凌云被剥去了飞鱼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被锁于刑架之上。

  他面上几乎没有任何波澜,连呼吸都异常平稳,好似全然不将诏狱的酷刑放在心上一般。

  几个被杨寰调来的行刑锦衣卫面面相觑,手中握着皮鞭,却迟迟不敢上前。

  在北镇抚司,顾凌云的手段与能力有目共睹,更兼其皇后胞弟的身份,积威甚重。

  对他们这些底层来说,鞭梢直指顶头上司,谁人敢先落这第一记?

  “还愣着干什么?找死?”杨寰面目狰狞,一脚踹得行刑卫扑前了几步。

  “厂公亲自下的令,他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得脱层皮,给咱家打!”

  那行刑卫踉跄站定,咬牙扬鞭,却终究手软,没敢用全力。

  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鞭梢落在顾凌云肩头,中衣应声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红肿。

  顾凌云的身体微不

  可见地一紧,连闷哼都没有。

  杨寰看得火起,一把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鞭子,那鞭子浸过盐水,鞭梢带着细小的倒刺。

  “没用的东西!都给咱家滚开!”

  他挽起袖子,露出精瘦的手臂,肌筋绷起,眼底燃着噬人的光。

  顾凌云凭家世、凭才干,处处压他一头,如今虎落平阳,落到他手里,岂能轻易放过?这口恶气定要一并讨回。

  杨寰凑近几步,几乎贴着顾凌云的耳朵,吐息阴冷:“顾佥事,平日里您是最讲规矩的铁面阎罗,怎得今日也踩线犯事,落得这幅田地?说说吧,是怎么跟那些兴社逆党暗通勾连的?那份名单,您是从哪儿得来的消息?”

  顾凌云阖上双眼,仿佛老僧入定,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

  杨寰脸色陡沉,他不再废话,手腕一抖,那浸盐的鞭子裹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了下去!

  这一下,力道与方才截然不同。

  “啪!”

  皮开肉绽。

  盐粒混着倒刺撕进皮肉,中衣瞬间绽开片片猩红,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密集的,钻心的锐痛。

  顾凌云额角青筋骤跳,齿关瞬间咬紧。

  他却仍闷声不发,只是紧紧绷着被绑在刑架上的手。

  “骨头还挺硬!”杨寰狞笑,又是一鞭,抽在同样的位置,“咱家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家的鞭子硬!”

  鞭似毒蛇,一鞭接着一鞭,胸膛,臂膊,腰腹次第绽红。

  空气中顷刻间盈满血腥气。

  矗立在旁的锦衣卫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目光,不敢再看。

  ————

  夜深人静,连夏虫都噤了声。

  宁王府后角门被叩响,声音比顾凌云来时更轻,更急。

  长安闪身开门,敲门之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斗篷,檐下微光映出纤细轮廓。

  不是北镇抚司传信的人,而是一名女子。

  女子掀开兜帽,露出苍白清秀面容,竟是皇后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宫女如意。

  她泪已满眶,呼吸凌乱,一见长安便扑通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哽咽破碎:“奴婢求见宁王殿下,求王爷救救我们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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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清时代,最著名,规模最大的书画造假中心是明代万历到清代嘉庆时期的苏州。苏州山塘街专诸巷和桃花坞一带聚集着一批民间作画高手,专以制作假画为业,所造假画统称为“苏州片”。

  万历时期进士张泰阶曾编成《宝绘录》一书,集晋、唐至明代书画共200多件,其中有“元四家”和“明四家”,宣称书中丹青墨宝皆“稀世真品”。后为人揭穿,书中所载书画皆伪作。

  天启三年,皇后张嫣怀孕,客氏与魏忠贤担心她生下嫡长子,遂收买了替她按摩的贴身宫女。一日,趁皇后腰痛需人推拿时,该宫女借按摩之名,突然用重力猛捶其腰腹,当场致其流产,胎儿夭折,张嫣亦从此失去生育能力。

  第68章

  长夜无眠, 偏厅帘影深重。

  朱弘毅被匆匆引来时,一眼便瞧见了如意,那是顾皇后身边的贴身宫女, 自小同皇嫂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

  他见如意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双臂高举过头顶, 掌心托着一方素帕。

  那帕子白得刺目,正中凝着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朱弘毅忙上前,接过那方帕子,帕上以血书写着寥寥数字:

  “皇叔,救凌云,魏阉不死,帝室危矣。”

  字迹虽潦草, 却刀刀见骨,确是顾云舒的笔迹。

  如意望着他凝重的表情, 突然伏身, 向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嗑完之后,她抬眸,泪珠子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砸到了地上, 语气哽咽:

  “王爷,娘娘在宫中听闻顾大人被下了狱, 心急如焚,吐了血。陛下被魏阉蒙蔽, 连娘娘的面都不肯见。娘娘说,如今唯有王爷, 或可挽回一二。求王爷看在娘娘、看在顾家满门忠烈的份上,救顾大人一命。奴婢来世结草衔环,报答王爷大恩。”

  说到最后, 她整个人又伏到地上磕起了头,单薄的肩膀在深夜里瑟瑟发抖。

  朱弘毅凝眉,他手中攥着那方血帕,指节寸寸收紧。

  他虽脸上沉凝如水,但愤怒的火焰已他胸腔中暗流涌动。

  魏琰此举,不仅是在打压顾凌云,更是对顾皇后,对整个朱氏皇权的挑衅与践踏。

  朱弘毅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怒火,血帕在他掌中被无声地皱成了一团。

  侍立在旁的周妙雅见状,忙上前一步,欲扶起如意:“如意姑娘,快请起,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宫中现下情形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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