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68)

  车帘落下前,她看见仇珍站在晨光里,一边抹泪一边朝她挥手,嘴角却还带着笑。

  马车缓缓启动,周妙雅靠在车厢里,想起仇珍方才的玩笑话,脸上刚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

  车内狭窄,她尽力贴着窗格而坐,垂眸盯着自己互绞的指尖,仿佛这样就能按住怦怦乱跳的心。

  朱弘毅坐在她对面,将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开口,嗓音低沉,却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昨夜…你们在里间,说我什么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随口一问,可目光却停在她耳尖那抹绯色上,不曾移开。

  车厢轻晃,这独处的空间,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周妙雅心头猛地跳动,仿佛又回到了奉国寺布施归来的那个晚上,她猝不及防撞进他怀中的刹那。

  她仓皇抬眸,正对上他探究的视线,那夜他胸膛的温度,沉稳的心跳,以及自己紧紧环住他腰身的触感,竟不合时宜地再度涌上。

  她猛地攥紧手中的绣帕,声线细若游丝,慌忙避开他的视线:“没,没什么…她就是…就是爱胡说八道,当不得真的。”

  她越是这样否认,越是显得欲盖弥彰。

  朱弘毅看着她连白皙的脖颈都漫上一层薄红,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便也不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待马车行至苏州府衙附近的主街时,突然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外面并非寻常市集的喧闹,而是人声鼎沸。

  怒吼此起彼伏,间杂着官差的呵斥、棍棒敲击与器物碎裂的声音,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朱弘毅眉峰骤敛,隔着车帘沉声问道:“长安,何事?”

  “王爷,前路被堵死了,聚集了太多的百姓,马车过不去。” 长安警觉地回道。

  “去问问缘由。”

  “是。”

  长安领命而去,身影灵活地没入人群,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便折返回来,气息微促,隔着车帘低声禀报:

  “王爷,打听到了,是苏州巡抚毛鹭,为献媚魏琰,强行要在虎丘为魏琰建生祠,不仅挪用了修河堤的官银,还强征民夫,摊派银钱,本地士绅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恰巧,前吏部郎中周生昌大人,因得罪魏琰被贬官,途经苏州,得知此事后,周大人在公开场合斥责建生祠之举,直言魏阉乃乱臣贼子,祸国殃民,有何功德,配享生祠?”

  “毛鹭闻讯大怒,联合了东厂缇骑,要当街逮捕周大人,结果激起了民变…数千百姓聚集在府衙周围,高呼还我周吏部,他们已经冲撞了府衙大门,与东厂缇骑和官差发生了冲突,殴伤了数人…场面彻底失控了。”

  车厢内,空气骤然凝固。

  周妙雅心头骤紧,她虽知魏琰权势熏天,却不想在远离京城的苏州,其爪牙竟也如此跋扈,催捐逼祠,挪用河银,激得民怨鼎沸。

  那位素未谋面的周吏部,其风骨与胆识,令人心生敬佩,亦为之担忧。

  朱弘毅面色沉静,眸底却已是寒潭深冰,他沉思了片刻,旋即下令:“绕路。”

  长安面露难色:“王爷,所有通往城北运河码头的路,几乎都被看热闹或是参与其中的百姓堵住了,一时半会儿,恐怕…难以通行…”

  言下之意,他们已寸步难行。

  车外,怒吼声此起彼伏:“放了周大人!”“阉党滚出苏州!”

  间或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以及被打者痛苦的哀嚎。

  周妙雅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目光透过微

  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试图看清外面的混乱。

  她看到攒动的人头,看到愤怒扭曲的面孔,也看到东厂番子挥舞着棍棒刀鞘,凶狠地驱赶着人群。

  朱弘毅凝神听了片刻外面的动静,眼神骤然一凛,他当机立断,沉声道:“下车,只拿随身要紧之物。”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推开车门。

  喧嚣与混乱同时扑面而来,他回身,紧紧抓住周妙雅的手腕:“拉紧我,别松手。”

  周妙雅只觉腕上一紧,下一瞬已被拽入喧嚣人海。

  怒吼,哭叫,棍棒敲击声轰然灌耳,四面八方都是涌动的人潮,推搡着,叫骂着,她几乎站立不稳。

  “别怕,跟着我。”朱弘毅低沉的声音贴在她耳侧,沉稳异常,他将她护在身前,用另一只手臂格开挤撞过来的人群,艰难地朝着与府衙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握得很紧,掌心的力量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成了这片混乱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周妙雅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系在他沉稳的脚步上,任由他牵引着,在愤怒的洪流中劈开一条狭窄的生路。

  也不知在人潮里挤了多久,忽觉肩上一轻,如同破开一道无形屏障,四下压力骤散,他们终于冲出了最密集的人群,来到了相对空旷的街角。

  紧接着,长安,青黛并两名护卫亦从不同的方向突围而出,个个鬓发凌乱,气息急促。

  众人前脚才踏出险地,只听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那辆青篷马车竟被怒潮般的人浪整个掀翻。

  疯狂的人群如同潮水般从它上面践踏而过,车帘被撕碎,车厢在无数双脚的踩踏之下,转眼间便成了一堆破碎的残骸。

  长安看着那转瞬即被吞没的马车,倒吸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抹了把额角的冷汗:“王爷英明,再晚片刻…后果不堪设想。”

  他回首望向府衙方向,那里已彻底化作修罗场,百姓似决堤洪流,再无人可挡。

  朱弘毅目光扫过那堆废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周妙雅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中那只纤细的手,正在微微打着颤。

  环视四下,他快速选定了一条僻静的巷弄:“此地不宜久留,走这边。”

  众人避开主街,专拣僻静小巷穿行,终于抵达了运河码头。

  然而码头上也并不安宁,原本在此拉脚,扛包的苦力们,多数也被煽动起来,他们手里拿着扁担,棍棒,群情激昂,正呼喝着往府衙方向涌去。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连河水似乎都受到了扰动,拍打岸边的力道都显得急促。

  他们事先订好的那艘客船,静静地泊在较为偏僻的一处泊位,船夫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焦急地引颈张望,见到他们一行人匆匆赶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搭上跳板。

  “快,快上船。”船夫压低声音催促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远处那些躁动的人群。

  朱弘毅护着周妙雅率先登船,长安,青黛与侍卫紧随其后,跳板刚被撤去,船夫便一刻不停地撑开长篙,船只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岸边。

  直到船身稳稳驶入河心,码头的喧嚷被抛得渐远渐淡,周妙雅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扶着船舷,回头望去,苏州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唯有府衙的上空,还凝聚着喧嚣。

  她想起那些扭曲的面孔,想起苦力们高举的棍棒,想起顷刻间被踏成碎片的马车,寒意便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

  她转回头,望向身侧神色沉静的朱弘毅,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惊惶:“世人竟已对魏琰憎恨到这般地步…”

  她虽知魏琰权倾朝野,恶名昭彰,却未曾亲眼见过如此野火燎原般的民怨。

  朱弘毅的目光依旧望着苏州城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任由运河上的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船夫沉默地摇着橹,河水被破开,发出哗哗的轻响,船只沿着古老的运河,向着权力与阴谋交织的京城缓缓驶去。

  身后的苏州,那一场因阉党而起的风暴,已被留在了一片氤氲的水汽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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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天启六年,苏州市民因魏忠贤及其党羽逮捕东林党人周顺昌而举行了大规模的民变,数万人参与了反抗活动。魏忠贤的党羽在苏州为他建立了生祠,祠堂的规模宏大,甚至超过了北京的皇极殿和凌霄殿,生祠的建立引起了苏州市民的极大不满。周顺昌得知生祠建成后,怒不可遏,撕毁了要求叩贺的帖子,并痛骂魏忠贤。他来到生祠前,指着魏忠贤的塑像痛斥其罪行,表示自己只忠于圣上,不会向宦官下拜。毛一鹭和织造太监李实发现周顺昌后,命令随从动手。得知周顺昌的身份后,毛一鹭和李实更加愤怒,要求周顺昌先拜魏忠贤的神像。周顺昌坚决拒绝,并继续痛斥魏忠贤的罪行。魏忠贤派锦衣卫到苏州逮捕周顺昌时,苏州市民激于义愤,数万人云集衙门,痛打锦衣卫,毛一鹭躲到厕所才得以逃脱。苏州市民领袖颜佩韦等五人带领群众与锦衣卫展开搏斗,最终五人被捕并处死。

  第61章

  客船沿着运河北上, 越往北行,两岸的景象便越发触目惊心。

  起初不过零星聚众的人群,高声呼喊着口号, 顷刻间便能引来东厂番役或锦衣卫马队驱散捕人, 冲突时有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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