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见仇珍的手上也沾满了鲜血,连指缝里都是暗红色,触目惊心。
里间传来书生强忍的痛哼,随即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仇方旋即掀帘而出,双手染血,面色凝重得似能滴出水来。
见周妙雅不是外人,仇方压低声音道:“是兴社的学子,苏州百姓反对给魏阉建生祠,学子们联名上书,今日在文庙前...遭东厂强行镇压。”
说话间,他目光瞥了一眼窗外,声音更沉:“五义士当场被捕,这是逃出来的一个,这些日子,我这画室里...已暗中收留了数人。”
“伤势如何?”周妙雅轻声问,声音有些发颤。
仇方摇头,眼角深刻的皱纹里满是痛楚:“箭头卡在里面,失血太多,怕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就在这危急时刻,周妙雅忽然上前一步:“先生,让我去看看,我在京城随太医院的王老太医学过些医术,或能一试。”
仇方微怔,目光在她沉静的面庞上顿了顿,随即侧身让开:“好,你快来。”
帘影晃动,周妙雅已快步踏入里间。
狭小的内室里,那书生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胸口急促起伏,唇角血沫随呼吸簌簌而落。
仇珠半跪其侧,双手以布巾死死按住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
“让我来。”周妙雅撩裙俯身,熟练地检查伤口,她拨开书生破碎的衣衫,仔细查看箭头的深度和方向。
“没有伤及要害,还有救。”
她抬起头,语气坚定:“但必须立刻取出箭头。”
她转头看向跟进来的朱弘毅:“需要有人按住他。”
朱弘毅毫不犹豫地挽起袖子,在书生头侧蹲下,用双臂稳稳压住书生的肩膀和手臂,他动作干净利落,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周妙雅取出一个随身的小布包,展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医疗器具。
她取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灼烧。
“仇先生,请按住他的腿。”她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极快。
仇方立即照做。
仇珍屏息站在一旁,紧张地咬着下唇,目光慌乱地在周妙雅专注的侧脸和朱弘毅沉稳的动作间来回游移。
周妙雅以棉帕蘸清酒,拭净创口四周的血污,深吸了一口气:“我要开始了。”
刀刃精准地划开皮肉,书生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身体剧烈挣扎。
朱弘毅的手臂纹丝不动,牢牢将他制住,鲜血涌出,周妙雅却不慌不忙,用手指探入伤口,摸索着箭头的位置。
“找到了。”她低语,随即用特制的镊子夹住箭头,缓缓向外拔出。
倒刺勾肉,每动一分,书生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朱弘毅臂上青筋暴起,稳如磐石。
箭头离体时,周妙雅额上已布满细汗,她迅速用药粉覆创止血,再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暂时保住性命了。”
她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但今晚很关键,可能会发热。”
仇珍这才敢靠近,轻声问:“他...能活下来吗?”
周妙雅洗净手上的血污:“若能熬过今夜,就有希望。”
窗外,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画室内烛火摇曳,映出众人疲惫而凝重的面容。
朱弘毅立在案旁,目光落在周妙雅收拾医具的指尖上,眸色深沉,情绪难辨。
忽而,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似有火把晃动,脚步声杂沓,正朝眠云堂方向逼近。
周妙雅心头骤紧,抬眸望向朱弘毅。
朱弘毅面色如常,只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按,俯身耳语:“放心,本王去解决。”
他转身出了画室,玄色衣袂掠出门帘,转瞬融入夜色。
外面的喧哗声起初更大了起来,隐约能听见兵刃相碰的铿锵,还有几声厉喝,周妙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仇方都屏住了呼吸,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然而不过片刻,那些声音竟渐渐低了下去,一阵马蹄声杂乱地远去,最终归于沉寂。
门帘再次掀起,朱弘毅缓步走回,神色如常:“无事。”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却如拨云见日,让画室内中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
仇方抬眼,眸底惊澜未平,却尽化作感激之色,拱手道:“今日多亏二位相助,天色已晚,外面怕是不太平,二位若不嫌弃,就在这画室暂住一晚,待明日天亮再走。”
朱弘毅侧首望向周妙雅,见她微微颔首,便道:“那就叨扰了。”
夜深了,画室里只余一盏油灯。
仇珍伸手挽住周妙雅的臂弯,带着旧时亲昵:“今晚你同我睡吧,就像小时候那样。”
周妙雅望着好友熟悉的面容,轻轻点头:“好。”
她先俯身探了书生的脉息,见他呼吸平稳了些,这才去后院小厨房煎药,药罐在炉上咕嘟作响,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朱弘毅不知何时走了
过来,站在灶边:“需要帮忙么?”
周妙雅手持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药汁,轻声问:“方才...外面是怎么回事?”
朱弘毅淡淡道:“无妨,本王亮明身份,东厂领头认得我,知我奉旨南下收画,便不敢多言。”
周妙雅这才松了口气,手下动作却未停,将煎好的药汁细细滤出。
待一切妥当,已是深夜,周妙雅随仇珍进了里间,两人并肩躺在幼时常睡的那张榻上,被子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和记忆里一般无二。
仇珍侧身向里,指尖捻着被角,在黑暗中轻声问:“那位朱公子...那般俊朗,可是你的心上人?”
周妙雅一怔,低嗔了一句:“莫要胡说。”
仇珍掩唇,语气里带着狡黠:“我都瞧见了,方才煎药时,他一直在旁守着,眉目含情,你们说话时...那般亲近…”
周妙雅脸上发烫,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才不是!”
仇珍轻轻扯她被子,笑声拂耳:“被我说中了!”
两人在被子下悄悄闹作一团,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
-----------------------
作者有话说:五人墓碑记来啦!!!
天启六年,魏忠贤派人到苏州逮捕周顺昌,苏州市民群情激愤,奋起反抗,发生暴动。事后,统治者大范围搜捕暴动市民,市民首领颜佩韦等五人为了保护群众,挺身投案,英勇就义。
所以……魏琰和泰和帝朱弘睿几乎都是明码了[笑哭]
周顺昌在下一章出现,不过也被作者君化名了
第60章
次日, 天刚蒙蒙亮,灶间已袅袅升起炊烟。
仇珍系着围裙,正轻手轻脚地准备早饭。
米粥在灶上咕嘟作响, 她顺手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 火光映得她双颊微红。
周妙雅起身后, 先探了里间伤者的脉象,书生呼吸平稳,额间热度也退了,她松了口气,转身去后院煎药。
待药香弥漫时,仇珍已摆好碗筷,一碟碧绿的炒青菜, 一碟脆嫩的酱瓜,配上熬得软糯糯的米粥, 看着就很有食欲。
仇珍故意把竹椅往周妙雅身边一推, 眼睛弯成月牙:“朱公子请用,我们雅儿特意嘱咐说公子口味清淡,这酱瓜是我新腌的, 正好给您佐粥。”
周妙雅在桌下轻掐了她一把,仇珍哎呦了一声, 反而笑得更欢:“怎么,我说错啦?昨夜某人不是还念叨着朱公子来着?”
“珍姐姐!”周妙雅急得去捂她的嘴, 脸颊飞起一团嫣红。
朱弘毅执筷的手微微顿了顿,唇角已抑制不住轻轻上扬:“有劳姑娘费心了。”
仇珍凑近周妙雅耳边, 声音不大却刚好可以让全桌听见:“你瞧,朱公子多体贴,这样的如意郎君若是放跑了, 我可是要替你可惜的。”
周妙雅羞得恨不得钻到桌底,只得低头猛喝粥。
偏那粥烫得很,她娇嗔地轻呼了一声,吐了吐舌头。
“慢些。”朱弘毅自然而然地递过一杯凉茶。
仇珍立即朝周妙雅挤眉弄眼,惹得她连耳根都红透了。
早饭后,马车已候在院外。
仇珍牵着周妙雅行至廊下,忽地收了玩笑神色,眼圈儿一红,哽咽道:“雅儿,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你可得好好保重。”
周妙雅握紧她的手:“我会常写信的。”
仇珍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忽又弯唇,狡黠地凑到她耳畔:“等你们大喜之日,定要第一个给我下帖子,我偏要看看,这位朱公子究竟是怎样天仙般的人物,竟把我们雅儿的魂儿都勾走了。”
周妙雅羞得直跺脚,伸手便去掩她的嘴:“不要胡说!”
仇珍灵巧地躲开,笑着朝已经站在马车旁的朱弘毅喊道:“朱公子,我家雅儿便托付与你了!若她受半点委屈,我第一个拿你是问!”
周妙雅又羞又急,最后瞪了仇珍一眼,转身快步走向马车,经过朱弘毅身边时,根本不敢抬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