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37)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有意思。”

  随即,皇帝抬手:“那便…当场演示给朕看。”

  周妙雅应了声是,随后起身走到殿中央的空地。

  早有宫人按照她的吩咐,抬来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鞠球架,又搬来了一个小巧的铜火盆,并非当日的那个,只是个做样子。

  她亲自摆好了位置,一个点在西,代表任容妃,一个点在东,代表皇后。两个点之间的距离,角度,都按当日的情形完整复现。

  布置完毕,她回身作了一揖:“请陛下允臣选两名与二位娘娘身形相仿的宫女,代为演示。”

  泰和帝颔首。

  两名宫女依令就位。

  周妙雅取寻常鞠球,递与西侧者,附耳低声叮嘱数语。

  那宫女抬脚,将球朝东边踢去。

  球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东边宫女脚前,离那个铜火盆,足足差了三尺远。

  再试了一次,加重三分力道,仍是差三尺。

  又试了一次,收减五分力道,亦是差三尺。

  无论两个宫女怎么调整力道,那球都碰不到火盆。

  泰和帝不自觉地倾身向前,好奇地看向场中,目光紧锁。

  周妙雅又取来另一只鞠球,这只球外表看起来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只是入手时,她特意掂了掂重量。

  她解释道:“此球内填了铁砂,重量约为寻常鞠球的双倍。”

  还是西边的宫女踢球。

  这次,球飞出去的弧线明显不同了,它飞得更低,更快,落点也更偏,不偏不倚,正正撞在那铜火盆的边沿上。

  只听“咣铛”一声轻响,盆身晃而未倒,清音绕梁,满殿皆闻。

  泰和帝盯着那球,良久未语,周妙雅却在这一瞬,从他眼底窥得风向已悄然逆转。

  她见状,当即俯身,声线平稳:“陛下,北镇抚司于当日封存了所有证物,那鞠球的残骸现就存于证物房,铁砂硝石俱在,一验便知。”

  泰和帝颔首,看向顾凌云:“顾佥事,去将证物取来。”

  “臣遵旨。”顾凌云领旨,转身便出了殿门。

  不多时,顾凌云便捧着一个木匣回来了。

  原来这三日,周妙雅明里赏花写字,暗里只交代顾凌云一件事:盯死证物,以防魏琰调包。

  这是她跟朱弘毅学的,闲散,便是麻痹敌人最好的保护伞。

  顾凌云打开木匣,里面全是焦黑的碎皮,断线,还有一些暗沉沉的细小颗粒。

  周妙雅接过木盒,走到御案前跪下:“陛下可传仵作查验。”

  泰和帝挥挥手:“传。”

  很快,北镇抚司的老仵作被带进到殿上。

  他伏跪地面,仔仔细细地查验那些碎片与颗粒。

  半晌,他叩首道:“启禀陛下,此鞠球残片中确有铁砂,硝石残留。这球…是被人做过手脚的。”

  霎时间,殿中静得可闻针落。

  任容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泰和帝目光缓缓移过去,厉声道:“容妃,可有话要说?”

  “臣妾…臣妾冤枉啊陛下!”

  任容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瞬间泪如雨下:“球是尚服局送来的,臣妾只踢了一脚,其余一概不知啊陛下!”

  她哭得哀婉欲绝,泰和帝却连眉也未动一下,只侧首问周妙雅:“还有么?”

  周妙雅俯身:“请陛下召太医院卢院判。”

  泰和帝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只道:“传。”

  赏花写字是障眼,她真正的第二步棋,早在三日里布下,便是请卢院判暗中调查那具婴儿的尸身。

  卢院判很快来到殿上,说出了惊人的两道铁证:“其一,小皇子先天不足,脏腑孱弱,依脉象骨相推断,应是未足月便降生,即便没有此番惊吓,恐怕也…难逾满月。”

  他顿了顿,复又说道:“其二,为容妃娘娘安胎,接生的郭太医,已服毒自尽…”

  任容妃瘫坐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她看着泰和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泰和帝也看着她。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容妃任氏,戕害皇嗣,构陷中宫,即日起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任容妃猛地睁大眼睛:“陛下!臣妾冤枉!臣妾真的是冤枉的!陛下!”

  第114章

  司礼监值房的门在身后被重重地阖上, 发出一声闷响。

  魏琰站在屋子的正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火一寸一寸地焚烧着他的心, 灼得他眼底布满血红。

  “啪——!”

  桌案上的东西被他尽数扫落在地, 青玉笔洗坠地瞬间碎成瓷片, 堆叠的奏本被扫落得纸页飞扬,墨砚中的墨汁溅的到处都是。

  顷刻间,权柄与威仪碎作一地,恰如众目睽睽之下,他被那黄毛丫头撕得稀烂的脸面。

  “周、妙、雅。”

  他咬碎银牙,一字一字从齿缝里磨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哑, 裹着淬毒的恨意。

  好,好得很。

  区区一个七品小女官, 竟敢用那些鬼画符似的西洋把戏, 破了他的局,生生把他魏公公的颜面扯了下来,踩成了烂泥。

  任氏那枚棋子废了也就废了, 他可以再给陛下进献其他美人。可那份折在黄毛丫头手里的耻辱,像一把利刃, 狠狠扎进了他的心口。

  眼底阴潮翻涌,魏琰吞下舌尖血, 暗暗发狠:

  咱家记住你了,周、妙、雅。

  等着, 咱家便亲手教你领略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也让你亲口尝一尝皇后与宁王如今的滋味。

  念及此处,他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外,紧接着,小心翼翼的叩门声响起。

  “厂公。”

  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陛下…陛下请您过去一趟。”

  魏琰的动作猛地顿住,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那些翻江倒海的怒火已被强行压下。

  他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理了理身上略凌乱的蟒袍,又抬手,将方才因怒意而微乱的鬓发一丝不苟地抿回耳后。

  “知道了。”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乾清宫内的丹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

  那股甜腻的异域番香味,无孔不入地缠绕进每一寸空气中,熏得人脑仁发木。

  泰和帝半倚在御座之上,单手撑着额角,眼皮懒懒地耷拉着,像是睡去了,又像是醒着。

  烛光昏黯,映得他昔日英挺的面庞被镀上一层灰败的尘色,光泽尽失。

  魏琰趋步而上,躬身,拂袖,叩首:“老奴叩见陛下。”

  泰和帝纹丝未动,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只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含糊的“嗯”。

  西洋人进贡的自鸣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过分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许久,魏琰躬着的腰背开始泛起细微的酸意,御座上的人才像是终于攒够了力气,慢吞吞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

  “大伴 。”

  泰和帝开口,声音沙哑:“那个周女官…眼下,在哪一处当差来着?”

  魏琰心头蓦地一沉。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放得愈发低柔恭顺:“回陛下,尚宫局,正七品司典。”

  泰和帝懒懒地“哦”了一声。

  那声“哦”字被他拖得极长,尾音轻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

  忽然,他低低笑了一声,却笑得魏琰脊背发寒。

  “大伴。”

  泰和帝终于抬起眼皮,似打猎的猎人发现了猎物一般:“朕竟不知…这六尚局里,还藏着这样的人物。”

  说罢,他顿了顿,语速很慢,似在斟酌字句,又像是单纯提不起力气。

  “生得那般美貌,偏还有这样的心思和胆色。”

  他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了魏琰身上。

  “这,可是你的失职?”

  魏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地面,他伏低身子,声音带着惶恐与颤意:“老奴该死!老奴失察!未能早为陛下献此贤才,是奴才的大罪!请陛下重重责罚!”

  泰和帝只冷冷看着他,半晌,御座上才传来淡淡的声音:“起来吧,大伴。”

  魏琰叩首谢恩,他缓缓直身,仍保持躬腰垂手的姿态,静静立在原地。

  泰和帝重新靠回椅背,似乎又有些倦了,半阖着眼。

  又过了片刻,他才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自明日起,便调她来御前侍奉吧。”

  魏琰的指尖,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蜷缩着,他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

  可御座上的皇帝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带着倦意,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就让她在乾清宫,伺候朕的笔墨。”

  说罢,泰和帝抬手一挥,似耗尽了所有的精神,复又阖上眼:“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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