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136)

  他面上无悲无喜,眼眸空洞, 似被利刃将内里全部剜尽。

  魏琰审时度势, 趋前半步。

  “放肆!”

  他声音尖利,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陛下面前,岂容你一个低阶女官置喙?”

  周妙雅并未理会他, 她停也未没停,只一个劲儿地继续磕头, 额角流下的血顺着眉骨滚至下颌。

  崔尚宫见状,也走到皇帝面前, 倏然跪了下来。

  这位六尚局的最高女官,平日里最重规矩体统, 此刻亦叩首于阶下:“陛下,下官愿以性命担保,周司典素来稳妥, 此事…确需详查。”

  孙司记亦随之跪了下来。

  随后,尚宫局诸女官,冯尚仪,谢尚食,韩司药…一个接一个,像风吹过麦浪,悄然伏跪了一地。

  魏琰大怒:“陛下,六局二十四司这是要反啊!”

  顾凌云站在人群外围,手覆在刀柄之上。

  他看见阿姐就呆坐在人群之后,一身靛青色的蹴鞠服,静若佛像。

  周围是跪了一地的女官,可阿姐并未看她们,也并未看皇帝,只是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宫墙,眼神空茫。

  泰和帝终于动了动,他回过神儿来,似自深水浮出,需要很用力才能呼吸。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身上。

  他看了她很久,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

  周妙雅抬起头,血从额角上顺流而下,滑过脸颊,在下颌汇成小小的一滴,似坠未坠。

  “下官尚宫局正七品司典,周妙雅。”

  泰和帝听罢,皱了皱眉。

  周妙雅…这个名字,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可此刻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棉絮,什么也想不起来。他耳旁只剩任容妃的哭声,呜呜咽咽,没完没了,无休无止的。

  他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站不住,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什么也不想管了。

  任容妃还在那里哭,不停地哭,哭的撕心裂肺,哭得泰和帝心头生烦。

  他抬起手,摆了摆,声线飘忽地开了口:“周司典,朕…便给你三日。”

  场中静了一瞬。

  魏琰猛地抬头:“陛下…”

  泰和帝并未理会他,只是盯着周妙雅,语气冰冷:“三日后,你若查不到真相…便提头来见朕吧。”

  周妙雅俯下身去,额头再次触地:“谢陛下隆恩,下官…领旨。”

  泰和帝复又摆了摆手,转向皇后:“至于皇后…便先在坤宁宫,禁足吧。”

  顾云舒闻言,面无表情,心底已是悲凉到极致。她微微侧首,淡淡地掠了皇帝一眼,多年的夫妻情分在这一刻已然荡然无存,余下的只有形同陌路罢了。

  她站起身,展平衣摆,转身朝帷障外走去。

  如意连忙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似两缕青烟,转瞬便没入了深宫之中。

  魏琰已经转身去安排人手了,锦衣卫开始清场,宫人们俯身收拾残局。

  只剩周妙雅,仍孤跪在原地。

  顾凌云走到她身边,单膝蹲下,递过去一方干净的素帕。

  周妙雅这才惊觉额角的伤口生疼,还渗着血迹。

  她接过帕子,轻轻拭了拭额角,瞬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凌云低声问她:“军令状既已立下,周司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周妙雅伤口疼得抽气,只轻轻摇了摇头:“走一步,算一步。”

  ————

  自那日起,周妙雅便再未踏出尚宫局的院门半步。

  魏琰派去盯梢的人,日日夜夜伏在尚宫局的墙头檐下,眼睛熬得通红。可那扇门始终紧闭着,连窗都很少开。

  偶尔有宫娥出入,也只是送些饭食笔墨,提着食盒进去,空着手出来。

  一日,两日转瞬即逝。直至第三日卯正,盯梢的太监实在熬不住了,溜回司礼监禀报:“厂公,那周司典…怕是真的没招了吧。”

  魏琰正用早膳,听闻此言,他搁下银箸:“嗯?怎么说?”

  “整日就是看书,写字,画些鬼画符儿似的东西,偶尔在院中散步,昨儿个下午,还让人送了盆菊花进去,说是…要赏秋。”

  魏琰听着,皱起眉来。

  他设想过周妙雅会去查验那堆球骸,会去审问当日场上的人,甚至可能暗中联络宁王府的旧部。

  却独独未料到,她竟还有闲情赏花。

  “你看清了?她当真只是读书写字?”

  “千真万确!”

  那太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奴才们轮流盯着,连她夜里几时熄灯都记着,她…她好像真的不急。”

  魏琰默了半晌,指尖轻叩桌沿,连他这等老谋深算之人,竟猜不透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到底存的什么心思,当真是在打他的脸面。

  “难不成…”

  他低喃道:“当真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

  可那日蹴鞠场上,她磕头磕得那么狠,眼里却燃着一把火,不像是个蠢的。

  既非愚钝,那她究竟在等什么?

  魏琰思及此处,眉间沟壑更深…他竟看不透。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了。

  周妙雅自尚宫局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崭新的七品女官官服,袖口领缘系的一丝不苟。

  额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她用脂粉薄薄盖了一层,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崔尚宫等在院门外,见她出来,未发一言,只轻轻颔首,示意她一切准备就绪。

  两人一前一后,朝乾清宫走去。

  乾清宫宫门外已汇集了不少人,周妙雅从人群中走过,眉目沉静,如入无人之境。

  崔尚宫在她身侧,低声问:“可准备好了?”

  周妙雅轻轻颔首。

  殿门恰在这时开了。

  内侍尖细的嗓音传出:“宣——尚宫局司典周妙雅,觐见——”

  周妙雅从容不迫地走进了乾清宫。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要暗很多,一股浓浓的丹药味扑面而来。

  泰和帝坐在御案后面,身子微微佝着,单手撑着额角,看起来很是疲惫。

  皇后脊背挺得笔直,端坐在下首,魏琰与任容妃侍立在旁,任容妃的眼睛还红肿着,手中紧紧绞着一方帕子。

  周妙雅走到御案前,跪下端端正正叩首。

  泰和帝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哑声问道:“周司典,三日期限已过,你可有查清案情?”

  他语气极淡,没什么力气,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询问。

  周妙雅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奏章,双手高举过头顶:“回陛下,下官已查明此案的前因后果,一应详情俱在此奏章中,请陛下明察。”

  她话音落地,魏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心中暗想,这周妙雅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内侍上前接过奏章,捧至御前。

  泰和帝拿起奏章,翻开来看。

  只看了一眼,他便眉头紧锁,再往下翻,越翻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

  “啪!”

  奏章被重重摔回了案上。

  “周妙雅!”

  他声音陡然拔高,怒意翻涌:“你该当何罪?”

  殿中所有人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只见那摊开的奏章里,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奇怪的图形:直线,弧线,交叉的角,旁边还标注着看不懂的符号,乍一看,确实像鬼画符。

  魏琰心底一声冷笑:原来真是拿自己脑袋开玩笑的蠢物?

  周妙雅依旧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平静如水:“回陛下,此图并非胡画,西洋人谓之几何与物理,下官不过是借其术,以图复原当日事发现场之景罢了。”

  泰和帝冷眼盯着她,仍未开口,但明显眼底倦色已经敛去,换作几分冷峭的探究。

  周妙雅继续道:“若是寻常材质的鞠球,从容妃娘娘所在的位置,传到皇后娘娘所站的角度,是无论如何也踢不到火盆附近的,这一点,下官以尺规量角,反复演算,皆得此果 。”

  随即,她微微抬首,话锋更为犀利:“而事发当日的鞠球之所以能被踢到火盆处,是因为鞠球内部藏有铁砂硝石,鞠球的重量改变了,其飞行的轨迹也随之改变,此理论,下官已用两种不同材质的鞠球,验证过无数次。”

  殿内霎时静了一瞬。

  魏琰抬眼,针尖似的目光倏地钉在周妙雅的身上,黄毛丫头,满口荒唐,她到底在放什么狗屁?

  泰和帝默然一瞬,忽地低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哦?西洋人的理论?”

  “是。”

  周妙雅垂眸解释道:“下官曾随徐明阳大人绘制《坤舆万国全图》,有幸得徐大人亲授西学。”

  泰和帝自是知道徐明阳的,前内阁次辅,宁王的老师,亦曾为他讲经。

  他素知宁王与这位老师的情分,师如父,弟如子,念及宁王独守辽东风雪,泰和帝胸口便泛起涩味。那是他自幼捧在掌心,锦衣玉食养大的亲弟弟,如今关外寒苦,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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