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专心吃饭,就没怎么注意到,傅喻钦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或许说,其实注意到
了,只是刻意让自己忽略。
最近天气好,京市久违出现蓝得纯粹的天,夕阳沉下地平线,在阳台和客厅拖拽铺陈出常常的暖调余晖。
傅喻钦找上门来,但不像要算账,也不像要说以前,只是好整以暇地坐在对面,象征性地挪动了餐具。
再爱装傻,那也不能装得过分了。
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林听榆小心翼翼试探了一句:“昨晚我断片了,应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吧?”
轻咬下舌尖,林听榆都觉得自己太怂。也因此忽略了,傅喻钦勾唇的动作。
“你有。”他好整以暇,开口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谈谈。”
但要谈什么,他却久久不开口。
久到林听榆心里有些发毛,浑身上下都有些不自在,拼命忍住想要自爆的冲动。
“是吗?”她假笑,颇有些小心翼翼,“我每次喝多了就断片……”
既然开门让人进来了,林听榆也知道,有些话是必须要摊开来讲的,只是她确实没料到,傅喻钦会是这样直白的态度。
昨晚的画面一下子又闪现出来,何况主角就正在对面。
勇敢是勇敢了,但额度也是有限的,她就那点胆量,当然不可能无所畏惧地看着傅喻钦对他宣布:
我记得我昨晚强吻你了,好像还说了点不该说的,但我还没整理好我自己的情绪,所以不能给你一个交代,你能不能再让我装会儿鹌鹑?
傅喻钦好整以暇,偏了下头,像是在思考。
轻而易举就让林听榆一颗心跟着上上下下,生怕他直接拆穿,又焦虑到了那时候自己该怎么解释。
“不是说,已经不太能吃辣了,”但他却突然转了话题,“怎么还点麻辣烫?”
林听榆愣了一下,看向那份被自己动了一半的食物,飘散着花椒和辣油的香味。
“其实还好,这个不是很辣。”他全程压根没动筷子,林听榆解释道,“而且之前安灵说我不能吃辣,其实是吃不了太烫的,温度低一点的没关系。”
她顿了一下,笑笑,像是有些怀念:“毕竟在逢城和和城都生活了这么久。”
没料到她这么坦诚,倒让原本已经准备好循序渐进的傅喻钦被反将一军。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这样,谈感情之前难免徘徊,要小心翼翼绕弯路,生怕那份被沮丧生活包围的情感会就此熄灭。
但一旦聊到生活,反而多了尘埃落地的坦诚。
因为曾经一起经历过,坦荡地在阳光下努力,拮据和破碎也都由彼此见证过。
桌上,手机传来消息震动声,或许是江云禾在提醒时间。
“昨晚,有个问题忘了问你,”傅喻钦好像没看到消息一样,“为什么不跳舞了?”
夕阳往下落,余晖也慢慢退出客厅,被窗帘下摆蕾丝印出锯齿状的影子,有落下路过小孩儿的玩闹声传进来。
话题转得突兀,又完全不在意料之中,林听榆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同样的问题,在开机前的那次聚会上,寥司明已经问过她。
当时林听榆的回答是:大概是没有缘分。
“很重要。”几乎没有犹豫,傅喻钦立刻回答。
在林听榆的沉默中,傅喻钦手指不自觉颤了下,几乎想要立马岔开话题,几欲开口,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忍住。
从机场回来,他一整天都在公司,思绪走神的小部分时刻,脑海里都是昨晚林听榆说的后悔,她主动的那个吻,以及,她今早的逃避。
在京市,刚碰到林听榆的时候,她和身边的人聊得开心,再见他时,又好像不认识一样。她说不一定留在京市,或许是身边已经有了更好的人。
所以傅喻钦想,要不干脆算了吧。
当初本来也是他非要把林听榆拉进自己的世界。
但后来,看她和宋初静打电话时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在剧组看到舞蹈学院来做群演的女生时眼里的怀念,以及昨晚,她说自己很后悔时候的迷茫——
傅喻钦骨子里的执拗不受控制地又长出来。
他能接受林听榆离开自己是为了更好的未来,尽管疼痛如抽筋剥骨,他会慢慢说服自己。
唯独受不了她不幸福。
他们之间有太多未补全的拼图,他必须知道,林听榆是否又想和他一起,将错过的都补全。
为什么不再跳舞?
林听榆知道,自己可以不回答这个问题,在傅喻钦面前,想沉默或者想开口,都没有关系。
她没有立马开口,只是因为,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小时候,还是一家三口,林亮海喜欢女儿在聚会时候能拿得出手,宋初静喜欢女儿重复她年轻时草草结束的梦。所以林听榆慢慢喜欢上跳舞,也一直都做得很好。
有些东西做久了,就成了一种执念,所以后来无论在什么样的境况下,林听榆都不愿意放弃舞蹈,直到舞蹈真的成为救命稻草。
但稻草经不起那么重的执念,一扯就断。
“因为腿受伤,就不能再跳了。”她用一种释怀的语气说出来,最后一个字落定,居然有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消息没有人回,江云禾的电话一直在打过来,傅喻钦直接按了静音,将手机扣在桌子上。眼神在林听榆说出是因为受伤的那一刻颤了一下,强忍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
傅喻钦想要说点什么,但尝试了几次,都没办法开口。
天色渐暗下来,没开灯的室内也显得昏暗,黑白转换的时候,人最容易感到孤独。
“不要说对不起,好不好,”林听榆抢先一步开口,“也不要觉得愧疚。即使你不问,本来也是要原原本本告诉你的。”
生性爱逃避,以至于刻意变迟钝的人,这一刻却突然敏锐起来。
帮傅喻钦把手机翻过来,看他没有动作,林听榆才继续道:“我只是,之前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总觉得突然消失这么多年,再回来却只有坏消息,还要特地找机会说出来的话,也有点太无耻了。
她笑了下,想缓和现在的气氛。
傅喻钦拉住她要收回去的手,以不可挣脱的力气,眼眶发热,喉结翻滚几下,再开口,声音里就带了点哑意:“疼吗?”
她鲜少在傅喻钦的脸上见到这种表情,即使是那年在逢城,听他说起傅梦婉的时候,也是淡淡的。
从来不在意自己伤痛的人,却固执地问她痛不痛。
顿了下,她把手掌翻过来,轻轻握住他,笑道:“连做手术的疤痕都只剩下一点点痕迹,早就不疼了。”
傅喻钦右手手臂上,还有傅梦婉神志不清时刻下的刀痕,落在自己身上时觉得若无其事,但想到她的伤痛,就感觉又被刀子在心上狠拉过一个大口子。
无论别人怎么说,傅喻钦从来没有对在自己身上做过的任何决定,感到过哪怕半分的后悔。
唯独对林听榆。
后悔刚才的问题,后悔没有在沙龙酒会拉住他,后悔当时没有留在和城……
甚至后悔第一次见面,连一箱书都不愿意替她抱进去。
电话还在响,两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谁也没先放开。
“不接吗?”林听榆提醒他,“好像有急事。”
她看到了来电显示,是江云禾。
“嗯。”手依旧没放开,傅喻钦应了一声。
接通电话之前,先和她解释道: 一下午,满打满算说的话不过寥寥,但已经够了。
跟着他起身,她才想起来问:“江总找你,是不是有急事?”
“嗯,”傅喻钦解释,“江云禾是庄良生的女儿,比我大八岁。”
“安灵跟我提过。”
没接电话,傅喻钦单手打字:【他暂时死不了,你再烦,我就得死了:)】
他这样,倒让林听榆后知后觉,垂眸看向两人不知不觉中交握的手,有些太热了,她刚稍微尝试着想要放开,就被傅喻钦更用力的抓住。
见他收起手机,林听榆愣愣道:“那,我送你出去吧。”
“这么着急送我走?”傅喻钦轻笑一声,故意逗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只是觉得,思绪还是很混乱。
“不用解释,阿榆,”傅喻钦微不可闻地叹息,更走近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傅喻钦拉着,圈进怀抱,“你永远不用对我解释。”
没问她愿不愿意,也不想再等,一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在她后颈,身高差让林听榆刚好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