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不知不觉的信任,到底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因为,我还欠你一个新年愿望。”他垂眸,接住她的视线,声线平稳,“你一直不来兑现,所以我想,我应该主动一点。”
主动。
这个词让林听榆的心脏紧了一瞬。
越靠近真心的时候,反而越手足无措。
无声的沉默里,最后,她若无其事地笑笑:“和城很好,但不在我的计划之内。”
过了这几天,两个本来就没交集的人,就应该按照意料之中的故事轨迹,和平地分道扬镳。
总归只是青春里阴差阳错的一段小插曲,过了,也就该忘了。天南海北,多年之后再在群聊里发言,有空闲就发个表情包给对方捧场,这才符合逻辑。
毕竟他们连正儿八经的相处都缺乏。
现在这样当头一棒,又算是什么情况?
她站起来,微微仰头,看他的眼睛:“那是你的计划。”
之前在逢城的这个机构,说白了并不专业。艺考前去和城集训,她早在一年前就计划好。也是因为计划过,所以才知道,现在的自己绝对负担不起。
“嗯。”他点点头,直白道,“我想把你拉进我的计划里——”
“考虑下?”
林听榆抿了抿唇,最后,只是倔强地,把头撇向一边。
说变就变,现在这样,到底算是什么情况?
“林听榆,你以前好歹喊我一声哥。”他放低声音,难得带着叹息一样的哄意。
“你也说了,那是以前。”以前两人是假亲戚,泾渭分明。
“那现在,傅喻钦想让你一起去和城,可以吗?”
步步紧逼的沉默中,林听榆忍住眼眶的发烫,和莫名涌上来的自尊。
说完这句,傅喻钦往后退半步,给她空间思考,正想要摸烟盒,反应过来,又放回去。
突然听见她开口,声音有点颤抖:“傅喻钦,你是在可怜我吗?”
空荡的长椅上,原本垫着的包摇摇欲坠,还是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也分不出心去管。
林听榆倔强地抬头看他,固执地重复着:“是因为,可怜我吗?”
“因为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在最后关头,突然要拉上我,一起到一个看起来更有希望的城市,是这样吗?”
夜更深,外面的街道却更热闹,远远传来喧闹声,热闹漂浮在空中。
他们却像处在与外界无关的真空环境中,微弱的路灯下,傅喻钦垂头,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浓密睫毛,沾染着不易察觉的湿漉。
自尊心过度翻涌的时候,再好的脾气、再稳定的情绪,都只是悖论,见他不说话,林听榆下意识咬咬嘴唇,只感觉鼻子一阵酸涩。
酸涩到,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接近哽咽的声音,狠狠把头撇开,尽力组织好接近词穷的破碎语言,林听榆逼迫自己重新看他的眼,管不上言语是否会让自己的所有思绪变得无处遁形,只想在今晚,在分别前,为自己扳回一局。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话语突然就因为脸颊传来的微冰低温被迫停留在喉口,呆愣一瞬,视线下意识顺着温度往下移,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正贴在她的脸颊。
傅喻钦的手生得很好看,冷白的皮肤,骨节分明如修竹,指尖有握笔和敲击键盘留下的薄茧,手指没用什么力气,甚至轻到像是在摩挲,就让林听榆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松开被自己无意识咬到,几乎快要充血的嘴唇。
这是第一次,他们的距离这样近,近到甚至趋近于亲密。
光从侧面洒进视野的缝隙,这样的距离,林听榆重新看清他右侧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
微温的暖黄色把傅喻钦的轮廓照得柔软,他手掌依旧贴着她巴掌大小的脸颊,几乎能完全托住,也托住一些不安的、摇晃的思绪。
皮肤相贴的地方,温度慢慢升高,她视线依然呆呆的,从那只手掌重新往上挪移,从他嶙峋的喉结,移过深刻的五官,直到视线相接。
林听榆忽然感到疑惑,为他眼里莫测的、深沉的、湿润的情绪。
傅喻钦看清她的倔强,心脏有着丝丝缕缕的温热,夹杂着说不出的酸麻。她大概忘记了,真的决心要告别,是不会在乎是否能一决高下的。
他第无数次开始后悔,后悔从前的所有。
林听榆读不懂他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该不该后退,忽然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轻到像在感叹,接着,脸颊上的温度消失。
傅喻钦往前一步,伸出手,把她紧紧箍进怀里。
“林听榆,”傅喻钦的声音轻到像是在呢喃,“就选你想选的吧。”
如果他只能拿到下下签,那至少,他要让林听榆要有得选。
第43章 绿豆冰 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过个马路还……
从书包里临时翻出、潦草撕下半页的信签纸, 当场搜索的陌生格式,当时碳素笔干的慢,以至于现在在灯光下, 每个字都能看出微微的晕染。
“林听榆,你还真是, ”思霏看看那张欠条,又看林听榆, 半天, 终于憋出来一句, “闷声干大事。”
“真就决定, 要去和城了?”
林听榆扯出个笑,很快又落回去, 自己也感觉脑袋热热的, 还在发晕。
她点点头。
“这也太突然了。”思霏由衷感叹道。
林听榆也跟着叹一口气。她也觉得自己很冲动, 短短一顿饭之后, 居然就做了这样的决定。
决定要去和城,她立马就告诉了思霏, 思霏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放她回旅馆住,陪她拿了行李回来。
已经洗漱完,两人倒在床上,思霏还在研究那张欠条。她爸从前没少写这东西,
手上的这一张,虽然格式很正确,金额那栏却标的很笼统。
写的是,集训期间的所有花费。
见思霏依旧盯着那张欠条,林听榆脸色微红:“……我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就先这样写了。”
集训光是学费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之后还要去其他城市校考,她在欠条上写的金额,细究起来,其实没什么法律效益。但林听榆还是写了,承诺会在上大学后按月还钱,甚至还写上了和银行一样的利息。
“傅喻钦居然同意你写这东西?”思霏翻了个白眼,作势要撕那张纸条,“还不如我借你得了!”
把欠条赶紧抢回来,林听榆解释道:“没有,是我自己硬要写的。”
思霏妥协,但还是有些郁闷,“那怎么就要跟傅喻钦借了……”
集训的花费不小,思霏毕竟是开着店的人,朋友也很多,自从察觉到林听榆的想法后,明里暗里提过很多次,想要帮她。
彼时林听榆思绪坎坷,自然都没有答应。
现在,她自己也想不到,在这样一个夜晚,自己就会因为傅喻钦的几句话而妥协,重新审视现实世界,重新尽量客观地直面那些利弊。
不,不仅是几句话——
林听榆突然又想起那个拥抱。
少年的臂膀有力,紧紧箍住林听榆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以不可抗拒的姿态和力度,把她扣在自己的颈窝,阻止她还有继续出口的、以刻意伤害自己来拒绝的话。
那瞬间,林听榆愣愣的,甚至忘了推开,也忘记了,自己是否想要推开他。
她闻到傅喻钦身上有类似树木的味道,好像蓬勃着某种生命力。
周遭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她听到,自己好像长出了两颗心脏,另外一颗正在温热跳动,随对面人的呼吸一起,起伏在夏夜的潮热里。
“林听榆,”他语气依然温缓,即使喊的是全名,却听不出任何距离感,也不带有丝毫逼迫,却透露着笃定。
笃定能用这样简单的一句话,逼她直视自己的内心,“你刚来逢城的时候,书包上挂的,是京舞的徽章。”
翻个身,林听榆靠着思霏,小声道:“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不需要怕冷的季节贪恋一个拥抱的热度;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觉得走不出的痛苦,会因为傅喻钦的一个承诺,就鼓足勇气想要去试试看。
“就,可能刚好那时候,还是觉得不甘心。”而傅喻钦又刻意催化了这种不甘心。
“不过傅喻钦这人确实特靠谱,跟他在一起也挺好的。”
思霏嘴瓢了一下,原意是想说,林听榆和傅喻钦一起去和城,她很放心。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听榆下意识反驳道。
看她耳朵和脸颊都红成一片,思霏揶揄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