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去了凛城最大的地下商业街。一掀开厚重的防风帘,一股夹杂着烤肠香气和喧闹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地下暖气烧得极足,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拜年歌,年味儿浓得化不开。
陈夏被妈妈牵着,穿梭在热闹的人群中,有些局促不安。她看着橱窗里那些光鲜亮丽的羽绒服,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那些衣服太漂亮了,漂亮得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甚至不敢伸手去触碰,生怕摸坏了。
“别怕,喜欢哪件就去试试。”张芸轻轻推了推她的背。
陈夏这才鼓起勇气,挑了一件鹅黄色的中长款羽绒服,领口有一圈蓬松柔软的真毛领,又选了一条加绒的深蓝色牛仔裤,和一双鞋面缀着细碎亮片的小皮靴。
从试衣间走出来时,连旁边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夸:“真俊!小姑娘皮肤白,这一打扮,跟个洋娃娃似的。”
陈夏站在镜前,看着里面那个忽然变得陌生又明亮的自己,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心想,她应该不会再被陈潮叫做土包子了吧。
回到物流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潮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按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喧闹的春晚预告片。陈刚正在贴对联,让他帮忙递胶带,他都懒得动弹。
“潮子,快来看看妹妹!”陈刚一见她们回来,乐呵呵地喊道,“哟,这是谁家闺女啊?这么漂亮!”
陈潮漫不经心地转过头,嘴里还嚼着一块口香糖,眼神懒散:“有什么好……”
剩下的字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的那个女孩,让他有一瞬间的陌生。
陈夏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抓着衣角。
那件鹅黄色的羽绒服衬得她皮肤白得像雪,毛茸茸的领子簇拥着她巴掌大的小脸,因为刚从外面进来,脸颊被冻得带了一点红晕。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被张芸扎成了两个精巧的丸子头,还别了两个亮晶晶的发夹。
那个总是缩在墙角的土包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精致、干净、漂亮得像橱窗里那种洋娃娃一样的女孩。
陈潮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
“哥哥……”
陈夏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怯生生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把陈潮的魂儿叫了回来。
他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看太久了。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为了维持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嘴硬地哼了一声:
“切,漂亮什么啊,还是土包子。”
说完,他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在意似的,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
“嘿!你这混小子,怎么说话呢?”陈刚在后面骂道。
张芸倒是没生气,只是笑着摸了摸陈夏的头:“别听你哥的,咱们夏夏现在可洋气了。”
陈夏站在原地,看着陈潮略显仓促、甚至像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漂亮的新羽绒服,刚刚扬起的一点嘴角,终究还是没忍住,慢慢耷拉了下来。
眼底那点希冀的光,也跟着灭了。
她其实并不觉得,陈潮是因为性别不同才不带她出去玩。
因为她趴在窗台上看过,他那一帮子呼啸而过的朋友里,明明也有个扎着小辫的女孩子。
他不带她,无非还是嫌她丢人,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家里有个从南方农村来的、又土又怯的妹妹罢了。
她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换一身干净漂亮的衣服,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样子,或许就能改变他的看法,或许就能融入他的世界。
结果,全是徒劳。
这个认知让陈夏一下子没了心情。她默默脱下那件还没捂热乎的鹅黄羽绒服,也跟着走回了房间。
陈潮正呈大字型躺在铁架床上,手里举着游戏机,按键按得噼啪作响,仿佛没看见她进来了一样。
陈夏看了他一眼,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绕过那道屏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个狭小角落。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作业本。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游戏机的音效声。
陈潮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视线不受控制地穿过屏风镂空花纹的缝隙,投向了另一侧。
暖黄的台灯下,女孩坐得端端正正。她低着头写字,侧脸在这个角度下显得格外乖巧恬静。原本毛糙的头发扎起来后,露出了一截白皙的脖颈,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影。脸颊也不再像刚来时那样粗糙干裂,而是透着一种细嫩的白。
去掉那层灰蒙蒙的土气后,她确实……挺漂亮的。
比李浩他们班那个所谓的班花,还要好看一些。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陈潮心里那种没由来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懊恼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骂了自己一句有病,然后抓起耳机扣在头上,把游戏音量调大。
彻底隔绝掉了屏风那头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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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周六更新哦~
第5章
大年三十,凛城的夜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炸得热闹非凡。
疾风物流站二楼的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着春晚,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和喜庆的背景音充斥着整个房间。暖气烧得很足,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把外面的严寒隔绝成了另一个世界。
按照北方的习俗,这顿年夜饭吃得早,但得熬到半夜十二点守岁吃饺子。
厨房里传来张芸和陈刚忙碌的声音,剁馅的“笃笃”声和擀面杖磕在案板上的脆响交织在一起。
陈潮没骨头似地瘫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看了会儿,终于忍无可忍地站起了身。
“没劲。”
他从衣架上扯下黑色羽绒服往身上套,“爸,我下楼放炮去了啊,这破春晚看得我犯困。”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小板凳上的陈夏,听到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她其实也早就坐不住了。窗外时不时炸响的烟花把夜空照得五颜六色,对于一个从未在北方城市过年的孩子来说,吸引力是巨大的。而且,她不想一个人对着电视发呆。
趁着陈刚从厨房探出头的空档,陈夏跟着站起身,手指抓着衣角,试探说了一句:“那个……我也想去放炮。”
陈潮拉拉链的手一顿,回头瞥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成了死结:“你去干嘛?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冻不死你。老实在家看电视。”
“妹妹想去,你就带她去!”陈刚手里沾着面粉,大着嗓门道,“夏夏穿厚点,跟紧你哥啊。”
“爸!”陈潮不乐意地喊了一声,满脸写着抗拒。
“快点的!再磨叽明早不给你压岁钱!”陈刚眉毛一竖,下了死命令。
陈潮被噎得没话说,烦躁地“啧”了一声,把羽绒服帽子往头上一扣,冲着还在发愣的陈夏偏了偏头,恶声恶气道:
“还愣着干嘛?穿外套啊!还得我给你穿怎么着?”
陈夏忙不迭应着,手忙脚乱地套上那件新买的鹅黄羽绒服和带亮片的小皮靴,又把毛茸茸的领子竖起来挡住脸,像个圆滚滚的小企鹅一样,跌跌撞撞地跟在陈潮身后下了楼。
来凛城快半个月了,除了昨天去商场,这还是陈夏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出门。
之前因为南方带来的衣服太薄,出门得叠穿四五件才能勉强御寒,行动不便。再加上陈潮总不愿意带她,她胆子小,便一直缩在楼上。
随着踏上外面的楼梯,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除夕夜特有的硝烟味扑面而来。
陈潮双手插兜,领着她走到仓库门口一处背风的水泥台上。他停下脚步,从兜里掏出了个花花绿绿的小盒子,随手塞进了陈夏手里。
“给,摔炮。”
他指了指脚下这一小块空地,像划定界限一样说道,“你就在这儿玩,别乱跑,别出这片区域,听见没?”
陈夏低头看着手里那盒摔炮,敷衍得像是给三岁小孩玩的玩意儿。她抿了抿唇,抬头看向陈潮:“那你呢?”
“我去找李浩他们放二踢脚。”陈潮朝隔壁亮着灯的烧烤店扬了扬下巴,“你别凑热闹,老实在这儿等着。敢乱跑腿给你打折。”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夏说话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烧烤店走去,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
陈夏被孤零零地丢在了仓库门口。
头顶是昏黄的灯,脚下是踩脏的雪和散落的鞭炮碎屑。她捏着那盒小小的摔炮,心里有些委屈,但又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只能抽出一根,用力往地上一扔。
“啪。”
清脆的一声响,炸出一小团白烟。
一点也不好玩。
她百无聊赖地一个接一个地扔着,像是在发泄某种不满。眼神却一直眼巴巴地往隔壁烧烤店的方向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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