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刚一手提着行李,一手紧紧护着张芸。
陈潮走在陈夏身边,他背着那个黑色的运动包,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加上眉骨那道断痕,在这群身材瘦小的南方村民中显得格外鹤立鸡群,也格外不好惹。
他感觉到身边女孩的脚步越来越慢,甚至有点想往后缩。
陈潮停下脚步,侧过身。
在这晦暗不明的暮色里,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夏冰凉的手腕。
“怕什么?”
少年微微低头,眼神在阴雨天里亮得惊人,带着一股子北方带来的凛冽和野性:“你哥我可是练拳击的。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他掌心的温热顺着皮肤一点点蔓延,渗进血液,最后稳稳落进心口。
陈夏心里的慌乱被悄然按住。
她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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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葬礼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如期举行。
灵堂设在老旧的堂屋里,昏黄的白炽灯泡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晃晃,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墙壁上满是常年潮湿留下的霉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檀香和烧纸的味道。
张芸跪在灵前,眼尾泛着红,嗓子也哑得说不出话,只能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陈夏披着宽大的粗麻孝衣跪在她身边,火光映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
陈刚和陈潮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神情肃穆,对着前来吊唁的村民点头致意。
然而,就在葬礼接近尾声,大家以为可以安稳送走老人的时候,意外还是来了。
随着“砰”的一声响,院子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一阵浓烈的酒味瞬间冲进了灵堂。
“死老太婆走了?怎么没人通知我一声啊?!”
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眼袋浮肿,眼底全是浑浊的红血丝,手里还拎着半个酒瓶子,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显然又喝了不少。
是陈建。
自从几年前找到了梅溪村,他这几年就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这里,没怎么离开过。
他早就因为酗酒被原来不错的单位开除了,现在就在附近镇子上打打零工,赚了钱就买酒喝,喝醉了就来村口骂街,或者各种打听张芸母女的下落。
所以一听说陈夏外婆去世的消息,他立马就闻着味儿赶了过来。他吃准了,哪怕躲到天边,母女俩也肯定会回来奔丧。
周围帮忙的村民瞬间安静下来,没人敢吱声,甚至有人嫌恶又畏惧地往后退了几步。在梅溪村,没人愿意招惹这个烂醉如泥、撒起泼来不要命的疯子。
张芸的背脊猛地僵硬,烧纸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陈夏也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
她自从坐上大巴就一直在担心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陈建打了个酒嗝,浑浊的目光在灵堂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跪在地上的那两道白色身影上。
“哟……”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那副无赖的嘴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终于知道回来了,老子还以为你们死在外头了呢!”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拽跪在地上的张芸。
“啪!”
他的手还没碰到张芸,就被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在半空中截住了。
陈刚像座铁塔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挡在了张芸面前。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棉袄,一米八五的北方汉子,比长期酗酒、身形佝偻的陈建高出了整整一个头。
“嘴巴放干净点。”
陈刚甩开他的手,力道大得让陈建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声音沉得像雷:“这是我老婆,这里是灵堂,想撒野,滚出去。”
“你老婆?”
陈建稳住身形,眯起眼打量着陈刚,随即爆发出一阵疯癫的狂笑,“好啊!我说怎么有胆子回来,原来是找了野男人撑腰啊!”
他借着酒劲,竟然不知死活地抡起手里的酒瓶子,要往陈刚头上砸:“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个奸夫……”
“啊!”张芸吓得尖叫。
然而,下一秒。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从侧面切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陈建杀猪般的惨叫声。
那只握着酒瓶的手腕,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死死扣住,反向一拧。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陈潮站在陈建面前。
少年穿着一身黑,眉骨上的断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眼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就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运用了拳击里的擒拿技巧,稍微施压,就让那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的男人疼得直不起腰,整个人被迫跪在了地上。
“你也配动我爸?”
陈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松、松手……断了!手要断了!”陈建疼得冷汗直流,酒醒了一半,嘴里却还在骂,“哪来的小杂种!”
闻言,一直哆哆嗦嗦跪在旁边的陈夏,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对着陈建大声呵斥:“他是我哥!不许你骂他!”
“他是你哥?”陈建愣了一下,随即轻蔑地嗤笑一声,“我他妈还是你老子!你个吃里扒外的臭婊子,跟你妈一样……”
“砰!”
陈潮没让他把话说完。他手上猛地发力,一把将陈建的脸按向了满地狼藉的地面,玻璃渣刺破皮肤,陈建的骂声瞬间变成了哀嚎。
“你再骂一句试试?”
陈潮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他盯着陈建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警告:“她现在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她是我的妹妹,是我爸的女儿。以后你要是再敢出现在她面前,我就彻底废了你。”
第29章
对上少年那双毫无温度、漆黑如墨的眼睛, 陈建终于从骨子里生出了恐惧。
那不是虚张声势的凶,而是一种随时可以把人碾碎的狠厉。
他狼狈地趴在地上,喉咙像是被人死死掐住, 连喘气都不敢用力, 更别提再骂一句。
“滚。”
陈潮厌恶地皱眉,猛地松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甩开。
陈建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身,捂着快要断掉的手腕, 连句狠话都没敢再放,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里,像条丧家之犬。
随着那个污糟的身影消失, 灵堂里重新归于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门外淅沥的雨声。
陈夏望着空荡荡的门外,眼神有些发怔。
那个曾经笼罩了她大半个童年的阴影, 竟然就这样, 被轻而易举的赶走了。
“夏夏, 没事吧?”
陈潮转过身, 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陈夏面前,眉头紧锁,有些紧张地上下打量她,生怕陈建刚才那些污言秽语, 哪一句落进了她心里。
陈夏抬起头,看向他。
少年指节上还沾着灰, 微微泛红,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睛里,只有毫不掩饰的担心。
她眼眶骤然一热。
不是因为陈建说的那些话。
而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终于被护住了的解脱感。
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酸软得一塌糊涂。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 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一个带泪的笑,反过来去拉他的手,“哥,你没事吧?手疼不疼?”
“切,我能有什么事?”
陈潮被她这副傻样逗乐了,刚才的紧张散去,他又恢复了那副拽拽的模样。他随意甩了甩手,嗤笑一声:“就他那两下子,给我当沙袋我都嫌软,打他还不够我热身的。”
听到这话,旁边一直紧绷着的张芸也终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刚从惊魂未定中缓过来,双腿还有些发软,被陈刚有力的大手搀扶着,勉强站直了身子。
看着面前这一双已经能挡风遮雨的儿女,又看了看身边像山一样可靠的丈夫,张芸眼底泛起泪光,却又强行忍住了。
“行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抹了一下眼角,理了理凌乱的鬓角,佯装轻松地道,“折腾了半天,都饿了吧?走,咱们回屋,妈去给你们做点饭吃。”
“还费那事做什么饭?”
陈刚眉头一皱,心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大手一挥,语气干脆利落:“这附近有餐馆没?走,咱们下馆子去!吃顿好的,去去晦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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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镇上的小餐馆填饱了肚子,一家人又辗转去了派出所,准备给陈夏迁户口。
可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顺利。
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敲了几下键盘,眉头一皱,把递进去的材料退了回来:“办不了。系统显示,陈夏的户籍页目前处于挂失补办状态,已被锁定。”
“挂失?”张芸愣住了,一脸的不可置信,“怎么会是挂失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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