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生活开始苦了,只能喝甜腻的红茶拿铁,给苦涩提提味。
就在这时,鹿妍走了过去。
他没看清脸。
垂眸一瞬的余光里,一对好看的脚踝出现又离开。清脆的高跟声很响,几乎踩碎耳边钢琴曲的节奏。
有点熟悉,没细想,一抬眼,纤窄的细腰挺翘的臀,好看到有点违背人体工学。
深究未及,人已落座,他偷着上班的闲,打量起这幅画面。
木质高脚椅,她屁股半搭,长腿伸直,膝盖的陷落漂亮地为骨感长腿加分。
可以看出,她并不自在。
对面的男人正对着他,肥头大耳,憨憨厚厚,作为雄性,熊煦觉得这样的男人作为朋友应该挺靠谱。
那女人小高跟不老实,一会脚尖踮地,一会后跟支撑左右晃荡。
所以,是相亲?
右边那对吵架男女刚走,面前又开始相亲,他饶有兴致欣赏了起来。
这是他近期的闲暇主题——观星百态。
鹿妍全身不自在,以为只是身材胖嘟嘟,结果牙还黄澄澄。
她看那牙垢,立体得都能雕出模具了。
有一瞬她脑补施压,这……能接吻?
不不不不不……
毛孔和脚趾下意识紧缩,先她的大脑做出了排斥决定,把她屁股推离原地15cm。
一番昏沉的,不走心的,只为拖延时间的对谈后,礼貌,道别,拒绝对方后续活动邀请,打消对方送她回家意图。
一,二,三。
她垂眼,拒绝看对方失落神色。
很好,转身,再见。
再也不见。
目中的光线换了个亮度,视野的胖子消失,一帅哥落入眼帘。
她滞了口气,紧了紧手中的包带。
是他啊……
眼前的熊煦面色淡淡地盯着这处方向,黑瞳看似胶着在她身上,神情却是茫然涣散的。
纸杯咬在嘴上,一上一下地颠着。
修长白净的手指漫不经心敲打杯身,一下一上。
灯光在他眼中流转,徐徐聚焦,发生对视。
他礼貌地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似乎只是在为方才不算礼貌的注视而道歉。
他将头偏过去,再两秒,飞快转向,四目再次相撞。
熊煦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真是巧呢。
一面之缘,没有直接认出不算奇怪。
鹿妍迎着目光施施然走到他跟前才将将垂下目光,掐熄气焰。
她顿了一秒径直走了过去。
没打招呼。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出星巴克,军功章上又添一笔。她松了口气,拿出手机,编辑微信:【任务完成!】
胡凤湘飞快发来:【小伙子如何?】后面跟了两个老年表情包。
鹿妍突然冒上不怕死的勇气,把刚刚偷拍的照片发了过去,反问她:【你觉得呢?】
换平时,她不会,可一前一后的对比过分鲜明。
一个胖憨憨,一个帅哥哥,本来真没那般不平衡,一比真是心头绞痛,喉头发紧。
鹿妍以为母亲会有一丝良知,谁知:【小伙子一表人才啊,看上去就像个能存住钱的,聊得如何?】
鹿妍咬牙切齿往地铁站走,边走边回:【你的眼光真的不行。】
熊煦追出来,姑娘一直低头发消息。
阳光将头发染上金色,坠落的发丝将她的表情掩得半隐半现。眉皱着,唇弯着,好像在笑,又好像在生气。
她就这么垂头走在法国梧桐下,一个树桩接一个树桩,没撞没磕,稳稳当当。
熊煦感叹,看来低头族已经进化出头顶的眼睛了。
一边走,他一边努力回忆,她叫什么来着?
只记得一年前的婚礼上,他们有过春宵一度,也记得她是张意致前女友,就是忘了叫啥。
他打开微信,好友列表迅速上滑,滑到底才想起上次告别时他问,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然后,对方回绝了。
他嘴角勾出一丝玩味,卷起袖子,手插进口袋,三步并作两步,同她走成并排。
一米,两米,三米……
鹿妍抓着微信,正在同胡凤湘女士文字大战——
我26有手有脚!
我26能吃能喝!
我26未婚我很骄傲!没有给社会拖后腿。
还有两个月才27!
我们要讲周岁!周岁!
好吧,27就27!
我27有手有脚!
我27能吃能喝!
我27未婚我很骄傲!没有给社会拖后腿。
她气得鼻孔都张大了。
直到晒得半烫的左脸渐渐消了温,左边光线黯淡下来,空气压力越发沉重,她才发现有个人随她同行了几十米。
她微微瞥眼,条纹衬衫一角跟着步伐一走一晃,如此懒洋洋,不用猜都知是谁。
露出的半截手臂皮肤白皙,汗毛不算多。抄在口袋的手应是捏着拳,因为手臂肌理线条很清晰。
鹿妍揣度完,再次迎上即将落下的日头,捋了捋耳侧被风拂乱的头发。
通绿的梧桐与碎金夕阳融成一片。熊煦此刻背光,注意到她终于发现自己的存在也没立刻搭茬,只嘴角绽着笑意,好整以暇地对上她的凤目。
“你……跟着我干吗?”她心中打鼓,也想说好久不见啥的,可相亲余怒犹在,对情事的厌弃未消,他亦是失败的一笔,所以一开口完全没有好气。
“人家没送你,我送送你。”
“不用了,”鹿妍下巴朝前一扬,“地铁站近在眼前。”
“急着回去吗?”他问。
鹿妍心里咯噔,干吗?她秀眉轻蹙,疑惑地看着他。
“一起吃个饭?”
晚高峰,嘈杂鸣笛声声不止。
斜阳下,一男一女各怀鬼胎。
……
(二)
太阳跌落地平线,路光霓虹点亮城市。
某网红火锅店,经过半小时等位,非情侣非好友非同事的男女落了座。
熊煦绅士地将菜单先递给鹿妍。
鹿妍打了几个勾后熊煦接过,又补了两个,下了单。口味颇为相近,没啥忌口,随便点。
她起初是揣着尴尬的。
两人做过最亲密的事,却是最陌生的人,面对面坐着,她对这样的关系不熟悉。
她指尖在裸露的膝关节空弹《野蜂飞舞》,比相亲还不知所措,可又比相亲多一些好心情。
毕竟秀色当真可餐。反正都要吃饭的,一个人吃、看帅哥吃、看丑男吃,这三个选项随便扫眼,谁是最优解一目了然。
熊煦对这种场景很熟悉,自在多了,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似是无关痛痒、实则最关乎生活本体的问题。
做什么?会计啊。
在哪儿?景行区?那块有什么公司吗?
小公司的话平时不忙吧。
相亲很频繁吗?
家里着急?
渐渐地,在一句句问题里,空白的间隙越来越短,对话频率越来越高,鹿妍肩颈的弧度从直角松懈成钝角。
她属于不笑清冷,一笑温柔的气质型。
虽然外貌风格和人物性格完全不符,但不妨碍不少男人拜倒裙下。
然而,最难受的便是然而。
然而,能入她眼的,极少,极少。
这么多年过去,除了张意致,还有那个ED医生,也就张意致他哥——熊煦了。
然而,又是然而,感情这条路,挑剔的人总难顺遂。
熊煦掐着话题,始终绕着她,自然地掌控了气氛。他不紧不慢将鸭血下到锅中,红汤滚滚,沸腾开来。
热辣的香气扑鼻,诱得人直流口水,鹿妍筛了片青菜叶子,小心翼翼地嗦进口中,爽得一脸舒适。
“然后呢?”熊煦用公筷将毛肚压入汤中,数着秒捞起,滤去油花,送到她碗中。
“然后我就把家里所有能砸的都砸在他们身上,抓着苏晚的头发不让她穿衣服。”
“那意致呢?”
“他拦着我啊。”鹿妍再说起这事就跟个笑话似的,谁能想到当时她气得眼泪蒸发,全身抖成8.0级地震,“说喝多了。”
熊煦想抑住笑,但还是被这个男人最爱用的借口给整乐了。
本来他不信张意致会劈腿的。
他乖顺老实,去个酒吧都会保持半醒,提醒自己有女友,所以上回鹿妍说起,熊煦没当真,就应和一下。这会儿吃饭聊起来,鹿妍说是捉奸在床,熊煦一面不敢置信一面乐不可支。
“那你为什么去参加婚礼?”
婚礼已然过去一年多,他才想起问当年的具体。
这期间,张意致的娃娃落了地,苏晚横向发展成150斤,而他,事业遭遇滑铁卢,物是人非得惨烈。
“当时分得比较难看,众人对于‘三’的态度是比较鲜明的,苏晚被……虽然我觉得她活该,可她特别在意,我不去婚礼就坐实了那些传言。”她吸了口可乐,“我当然是想坐实的,可她死缠烂打。”